李成桂長長嘆了一口氣,右手抬起,虛虛向下按了按,方才那副要把人頭裝匣的凶煞氣焰竟在轉瞬之間散得乾乾淨淨,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常年帶兵將領特有的粗礪笑容。
「王上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臣方才不過是見殿內氣氛沉悶,出言試探一番王上的膽魄罷了,王上乃是先王血脈,高麗之主,臣身為高麗帶甲之士,縱然有天大的膽子,又豈敢當真做出那等大逆不道弒君殺主的勾當來讓明人看了笑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去,面朝殿內那些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雙手高高拱起,聲音里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感慨。
「諸位同僚方才也在場,王上年少氣盛,心中只有大明的威儀,卻不知這開京城內外的百姓為了供養南面的駐軍,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方才在開城府衙之內,臣與幾位閣老、家主反覆商榷,大家一致認定,咱們高麗是禮義之邦,斷不能行那等割下國主人頭去向大明搖尾乞憐的下作手段,王上的體面,便是高麗的體面,無論如何也是要保全的。」
禑王立在龍椅前,胸膛急速起伏著,眼前的李成桂時而兇狠如狼,時而溫言巧語,這般反覆無常的做派讓他心中生出一陣極度的寒意,指尖死死摳住掌心,咬著牙厲聲質問。
「你這逆賊,不必在此惺惺作態!你既不敢弒君,又深夜帶兵困鎖大殿,到底打的什麼陰毒算盤?!」
李成桂轉回身來,微微仰頭,臉上的笑意在燭光下拉扯成冷酷的線條,聲音在大殿內清晰而沉重地響起。
「臣方才已經說得明白,王上德不配位,治國數年,內不能安撫黎庶,外不能禦侮禦侮,反倒引狼入室,致使漢江以南盡成異族駐軍之地,宗廟蒙羞,社稷垂危,如今這局勢,非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征善戰之德者不可收拾。」
李成桂看著禑王,微微上前一步,大聲說道,「為了這萬里江山不至傾覆,唯有效仿上古聖王堯舜之義,行禪讓之典,將這社稷重器託付給朝野共仰、能退大明雄師的大德之人,同時王上再獻上人頭也可保住高麗王室尊嚴,豈不兩全其美?」
禪讓二字一出,禑王身形猛地晃了晃,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小腿骨重重撞在御座邊緣的硬木雕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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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簡直荒唐至極!」
禑王臉色煞白,抬手扶住龍椅扶手,聲音因驚恐而拔高。
「高麗江山乃是太祖王建歷經百戰所創,歷經數百年,豈有禪讓給異姓家奴的道理!鄭大人呢?侍從輔國重臣鄭大人何在!傳鄭大人入殿!崔老先生、朴大人,你們平日裡自稱三朝元老,世代簪纓,今日大殿之上,難道任由這逆賊在此顛倒黑白?!」
他一邊吼著,一邊伸長了脖子,目光焦灼地在御道兩側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里掃視。
然而兩側的百官死死貼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原本該站在文官之首的鄭大人、幾位平日裡耿介剛烈的諫官,以及三位宗室長者的位置上,此刻空空如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唯有幾名侍郎和御史的肩膀在劇烈抽動。
禑王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聲音瞬間變了調。
「鄭大人……鄭大人人呢?!崔家族老,你為何不敢抬頭看孤?!」
李成桂面無表情地立在御階之下,語調平淡得像是在閒聊家常瑣事。
「王上不必再尋了,方才大軍入城之時,城中突發騷亂,有潛藏多年的倭寇殘黨趁夜作亂,突襲了開城府衙,鄭大人與幾位老大人忠勇可嘉,為護衛官防與倭寇殊死搏鬥,不幸身中數刀,已經為國捐軀了,至於崔家和朴家……」
他側頭看了看跪在人群前頭、渾身篩糠的崔氏族老與朴氏家主,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意。
「二位家主深明大義,已經將名下的三萬石存糧盡數獻充軍餉,如今正在此靜候王上頒布禪位詔書呢。」
「倭寇……為國捐軀?」
禑王慘笑出聲,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李成桂。
「開京城牆高聳,四門緊閉,哪裡來的倭寇能在半個時辰之內精準殺入府衙!李成桂,你剪除異己,屠戮忠良,竟然還能將髒水潑在倭寇身上,你這般卑鄙無恥,當真不怕天譴嗎?!」
「天譴?」
李成桂眼神一厲,徹底收起了最後的耐心,右手抬起,猛然扣住了腰間鯊皮長刀的吞口。
嗆啷一聲刺耳的金鐵鳴音炸響,半截雪亮的刀刃破鞘而出,森冷的白光瞬間在大殿上空划過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王上若要談天,那便看看這天意站在何方!」
他向前邁出堅實的一步,靴底踩在漢白玉石階的第二級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森寒刺骨。
「王上可知,偏殿裡的那位小王子,方才吃過了乳母的奶水,眼下睡得正香?那可是王上唯一的血脈骨肉,若是王上今日體面些,寫下這封退位詔書,臣保他一世富貴無憂,若是王上執迷不悟,定要拉著宗廟社稷一同殉葬……那偏殿裡若是再鑽進去幾個不長眼的倭寇,臣手底下的粗漢手腳笨拙,恐怕就護不住小王子的周全了!」
殿內百官聽到此處,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站在前排的青袍幕僚眼中精光一閃,極有默契地順勢向前跨出半步,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平推高高舉過頭頂。
「臣等懇請王上順應天命,效法堯舜,禪位大英雄李將軍,以安社稷!」
有了領頭之人,大殿兩側早被嚇破了膽的近百名朝臣,如同狂風過境下的雜草,齊刷刷向前撲倒,腦門重重砸在金磚之上,顫抖而雜亂的高呼聲瞬間在大殿內匯聚成一片污濁的聲浪。
「請王上順應天命,禪位大將軍!」
「請王上順應天命,以救萬民!」
海嘯般的逼宮聲浪在樑柱間來回撞擊,禑王頹然跌坐回寬大的御座邊緣,原本緊繃的身軀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氣力,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階下那些昔日滿口忠義的朝臣,看著那一顆顆卑微貼在地上的腦袋,又看了看站在御階上持刀而立、宛如屠夫般的李成桂。
怒火忽的如潮水般褪去,禑王的嘴角竟然極為古怪地向上揚起,扯出了一抹近乎淒涼卻又帶著異樣譏諷的冷笑。
他收攏了寬大的雲錦龍袍衣袖,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頭,下巴微微揚起,語氣竟在這一瞬間變得異常平穩,連方才那劇烈顫抖的聲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成桂,你讓孤看在小王子的份上識時務,那你……是不是也該看在李氏全族數百口性命的份上,懸崖勒馬呢?」
李成桂雙眼微眯,只當這十七歲的少年已被逼得神智錯亂,鼻腔里發出一聲滿是不屑的冷哼,拔出的長刀向前一引,便要邁步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去取御座後的金印玉璽。
「休要在這裡裝神弄鬼,這高麗江山,李某要定了!請王上體面的退位吧!不然,就只能由臣來幫王上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