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顧長安又奉旨前往禮部參加了幾次會商。
南北官員對於通取與分額各占多少依舊爭論不休,遷籍、邊省劃分等細則也遲遲未能完全議定。
不過經過秦氏入京引起的風波,再沒有人試圖將太子妃人選與南北取士混在一起。
十日期滿以前,禮部最終還是沿著「通取兼分額」的方向擬出了一份更詳細的章程,送入宮中。
至於其中幾處分歧,則暫時一併附在議稿之後,留待皇帝裁定。
與此同時,秦婉卿也第一次以未來太子妃的身份接到了宮中的傳召。
……
三日之後,宮中派來的車駕停在了官宅門前。
秦婉卿尚未正式冊立,不能穿太子妃禮服,只按照禮部提前送來的規制,換了一身顏色素淨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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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進入宮中,還是參加東宮春宴。
那時與她一同赴宴的還有許多京中貴女,所有人都知道那場春宴有相看的意思,卻沒有人知道最後會選中誰。
如今再次經過宮門,秦婉卿的身份已經完全不同。
馬車在內宮門外停下,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官上前見禮,隨後領著秦婉卿繼續往裡面走去。
小荷只能留在宮門外等候,秦婉卿跟著女官穿過幾道宮門,最終來到了坤寧宮。
女官進去通報以後,很快重新走了出來。
女官道:「皇后娘娘正在殿內等候,秦姑娘請進吧。」
秦婉卿整理了一下衣袖,這才走入殿中。
皇后只穿著一身絳色常服,發間也只簪了幾支玉釵,身邊留著幾名宮女。
秦婉卿上前行禮道:「臣女秦婉卿,拜見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她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開口道:「起來吧,坐近些,婚事已經定下,在本宮面前便不必如此生分了。」
秦婉卿謝恩之後,在下首落座。
皇后先問了幾句沿途的情況,又問秦家住進官宅以後是否習慣。
秦婉卿一一回答,言語之間始終保持著應有的分寸。
寒暄過後,皇后忽然提起了官宅名帖之事。
皇后問道:「聽說你入京以後,有不少南方官員與士子送來名帖?」
秦婉卿回答道:「確有此事。不過臣女與他們大多並不相識,因此沒有見客,送來的賀禮也已經全部退回。」
皇后輕輕點了點頭,又問道:「其中可有秦家舊識?」
秦婉卿坦然道:「有幾人的名字,臣女曾聽父親提起過,不過秦家與他們來往不多。何況臣女此次是奉旨入京待冊,若在這個時候私下見客,難免讓人多想。」
皇后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秦家閉門謝客,將送來的禮物原樣退回,這件事處置得沒有問題。可你若真正進入東宮,便不能永遠靠閉門不見來避開麻煩。」
秦婉卿認真聽著,皇后繼續道:「太子妃不是尋常內宅婦人。你不能插手外朝政務,卻會有無數人想通過你影響東宮。有人借著秦家舊交的名義前來,有人借著同鄉之誼遞話,還有人什麼都不會說,只會想辦法讓你欠下一個人情。」
秦婉卿沉吟片刻道:「娘娘的意思是,臣女不能只看這些人與秦家有沒有舊,也不能只看他們出身何處,而要先看他們為何而來。」
皇后臉上的笑意稍稍深了幾分,點頭道:「拒絕所有人並不算難,真正難的是分清楚什麼人該見,什麼話該聽,哪些人情可以收,哪些人情一旦收下,往後便再也還不清了。」
秦婉卿起身行禮道:「臣女謹記娘娘教誨。」
皇后讓她重新坐下,隨後問道:「如今外面有人將秦氏與南方士林放在一起,你心中如何看待此事?」
秦婉卿斟酌片刻道:「臣女生於江南,這一點無法改變。那些遞來名帖的人,也未必全都心懷不軌。只是臣女並非代替南方士人進入東宮,不能因為同鄉之誼便替他們向殿下傳話。」
皇后又問道:「若是有人因此說你忘了鄉里呢?」
秦婉卿回答道:「若臣女只是為了不讓他們失望,便壞了東宮的規矩,反倒會讓外面的議論變成真的。」
皇后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宮女走進來稟報導:「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皇后道:「讓他進來吧。」
秦婉卿隨即起身,不多時,太子從殿外走了進來。
太子先向皇后行禮道:「兒臣給母后請安。」
皇后抬手道:「起來吧。你與秦姑娘在春宴時見過,本宮便不用再替你們介紹了。」
太子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婉卿,開口道:「秦姑娘一路進京,辛苦了。」
秦婉卿行禮道:「多謝殿下關心。」
兩人之間依舊十分客氣。
春宴那日,他們雖然見過面,也說過幾句話,卻遠遠談不上熟悉。
如今婚事已經定下,再次見面時,反倒比上一次多了許多顧忌。
皇后讓兩人分別坐下,這才說道:「官宅收到名帖的事情,你應當也聽說了。」
太子點頭道:「兒臣已經聽說。秦家沒有見客,也將所有賀禮退了回去,此事不該怪到婉卿頭上。」
皇后看向太子道:「如今不是追究誰對誰錯。本宮擔心的是,等婉卿正式進入東宮以後,類似的事情只會更多。」
太子沉吟道:「父皇已經命禮部立下規矩,冊立禮以前,朝中官員不得再私往官宅拜會,禮成以後,東宮也自有相應禮制,照章處置便是。」
皇后搖頭道:「禮部能夠管住官員送不送禮,卻管不住人心。婉卿一旦成為太子妃,即便她什麼都不做,也會有人認為南方士人在東宮多了一層依靠。」
太子聽懂了母后的意思,皇后繼續道:「到那時,你若重用一名南方官員,會有人說是婉卿替他說了話;你若故意疏遠南方官員,又會有人說你為了避嫌打壓南人。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擺在官宅門前的幾張名帖。」
太子思索片刻道:「兒臣不會因為婉卿出身江南,便格外親近南方官員,也不會為了避嫌,捨棄真正能夠做事的人。」
皇后轉而看向秦婉卿,秦婉卿明白皇后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於是她起身道:「臣女進入東宮以後,不會私下詢問外朝用人,也不會替秦家或者南方士人向殿下傳話。若秦家有人借臣女的身份在外行事,臣女也會如實稟明殿下。」
皇后聽完,輕輕點了點頭,語重心長道:「記住你們今日說的話。秦家是秦家,南方士林是南方士林,不能因為外面有人故意將兩者混在一起,你們便真的跟著他們的說法行事。」
太子與秦婉卿一同應下。
就在這時,太子忽然偏過頭,連續咳了幾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坤寧宮內十分安靜,皇后還是聽見了。
皇后皺眉道:「近日又咳得厲害了?」
太子接過宮女遞來的溫茶,喝了一口才回答道:「只是天氣轉冷,一時有些不適,並無大礙。」
皇后道:「每次問你都是並無大礙,等回到東宮以後,讓太醫再去看一次。」
太子無奈道:「兒臣明白。」
秦婉卿坐在一旁,沒有出聲,只是第一次真正留意到太子的臉色。
春宴那日賓客眾多,她與太子只說過幾句話,並未看出什麼異樣。如今距離更近,才發現太子的氣色確實比尋常人蒼白一些。
太子很快便將那陣咳意壓了下去,皇后也沒有當著秦婉卿繼續追問。
又過了一會兒,皇后說道:「欽天監已經選定日子,下月初六舉行冊立禮。禮部明日會將完整禮程送到官宅,從今日開始,你每隔兩日入宮一次,由宮中女官教習禮儀。」
秦婉卿起身行禮道:「臣女遵命。」
太子沒有在坤寧宮久留,陪皇后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退。
等他離開以後,皇后才讓女官取來冊立禮所需的衣冠圖冊,逐一向秦婉卿講解。
這一講便是將近一個時辰,臨近正午,秦婉卿才從坤寧宮告退。
離開以前,皇后又將她叫住。
皇后道:「進入東宮以後,你既是秦氏之女,也是大周的太子妃。不能忘記自己的出身,也不能讓自己的出身變成別人操縱東宮的藉口,這其中的分寸,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把握。」
秦婉卿鄭重行禮道:「臣女記住了。」
到了當日下午,禮部果然將完整的冊立禮程送到官宅。
與此同時,冊立太子妃所需的詔冊、制文與告廟文書,也正式交由翰林院撰擬。
沈從岳拿到禮部送來的文書以後,很快讓人將顧長安、蕭玉衡與楚雲衡一併叫進了值房。
三人行禮以後,沈從岳將幾份翰林院保存的太子妃冊文舊稿放到桌上。
沈從岳道:「太子妃冊立之日定在下月初六,留給翰林院的時間不多,這幾份舊文,你們先拿回去看一遍。」
楚雲衡看著桌上的舊文問道:「大人準備讓我們三人一同撰擬?」
沈從岳道:「蕭玉衡與楚雲衡負責核對舊例,查清其中稱謂與儀程,顧長安負責起草冊文。」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下官執筆?」
沈從岳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今科狀元,如今又升任侍講,已經開始前往東宮講讀,太子冊立正妃,由你起草冊文,有什麼問題?」
顧長安拱手道:「下官只是沒有寫過這樣的制文,擔心有所疏漏。」
沈從岳道:「所以才讓你先看舊例。三日以內將初稿交給本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來問。」
顧長安只得領命。
從值房出來以後,顧長安低頭翻開最上面的一份舊文,第一頁寫的便是舊年冊立太子妃時所用的制詞。
這時,他忽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算上這一次,他進入翰林院以後,已經是第二次經手與婚事有關的制文。
上一次,寫的是自己與昭寧。
這一次,則是太子與秦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