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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重議

  沈從岳繼續道:「若只提南直舊案與南北分榜,這份名單便沒有必要送進宮裡了。」

  奉天殿內,周恪站在御階之下,剛剛將奏疏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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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前便主張沿著書院、師承與薦舉關係擴大南直舊案的調查範圍,只是因為拿不出實證,被梁敬衡當場駁了回去。

  如今他在奏疏中再次提到了隆慶十三年的南直鄉試舊案。

  在周恪看來,銀錢與田契雖然暫時無法查實,卻不代表江南書院之間不存在暗中勾連。

  秦氏入京不過數日,南方官員與士人的名帖便接連送到官宅,更能證明南方士林遇事相援、彼此結交早已成為常態。

  周恪躬身道:「陛下,臣並非認為秦氏收受了這些賀禮,也不敢無憑無據指責秦家結交朝臣。只是東宮關係國本,太子妃又出身江南士林望族,如今南北取士失衡尚未議定,南直舊案亦未查清,朝廷不得不防有人借秦氏之門聚集於東宮。」

  殿內一時無人開口。

  李承熙將奏疏放到御案上,臉色明顯不算好看,問道:「范承禮,秦家這幾日可曾私下接見過朝中官員?」

  禮部尚書范承禮出列道:「回陛下,禮部已經問過負責守在官宅外面的差役,秦家入京以後一直閉門謝客,所有送去的賀禮也已原樣退回,名單上的這些人只是派人遞過名帖,不曾進入官宅。」

  李承熙看向周恪道:「既然秦家沒有見客,你又憑什麼說有人借秦氏之門聚集於東宮?」

  周恪拱手道:「臣所擔心的並非秦氏眼下做了什麼,而是這些官員與士人的態度。太子妃尚未正式冊立,南方士人便已經爭相遞帖,若等秦氏真正進入東宮,只怕——」

  梁敬衡沒有讓他說完,打斷道:「別人向秦家遞了帖子,秦家閉門謝客,送去的賀禮也全部退回,到了你的口中,卻依舊成了秦氏可能聚集南方士人的證據,照你這種查法,往後想要構陷哪位朝臣,只需每日派人往他府上送幾張名帖便夠了。」

  周恪連忙道:「閣老,下官只是提醒朝廷防患於未然。」

  梁敬衡不以為然道:「你身為御史,自然可以防患於未然,卻不能將尚未發生的事情先算到別人頭上。上一次你憑師承與書院查科場,這一次又憑別人送來的名帖查太子妃,若再讓你往下查幾步,只怕秦氏還未進入東宮,罪名便已經定下了。」

  周恪臉色微微一變,連忙道:「下官絕無此意。」

  站在禮部班列中的范承禮也出列道:「陛下,秦氏奉旨入京以後,所行之事皆合禮數。若只因他人遞了名帖,便懷疑秦氏可能結交南方士人,實在有失公允。」

  殿內不少官員暗自點頭。

  周恪這份奏疏雖然沒有直接請求更換太子妃,卻幾乎將秦婉卿與此前的南直鄉試舊案、江南書院以及南北取士失衡放在了同一處。

  李承熙沉默片刻,最終將目光落在內閣最前方:「許卿,你怎麼看?」

  許和章這才走出班列,拱手道:「臣以為,秦氏入京以後閉門謝客,退回賀禮,行止並無不妥,不能因為有人向官宅遞送名帖,便懷疑秦氏有結交朝臣之心。太子妃冊立之事,也不該因此受到影響。」

  這番話一出口,范承禮等人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一些。

  許和章停頓片刻,又繼續道:「不過南北取士失衡既然已經議到今日,也不能一直懸而不決,禮部此前提出的『通取兼分額』,陛下已經准許繼續商議,如今各部歷科數據與舊例都已齊備,不妨儘快將通取與分額的比例定下來。」

  顧明淵站在一旁,抬眼看向許和章,想起了至今仍留在吏部值房裡的那本隆慶十四年舊冊。

  兩年前,最早讓吏部按照南北統計官員與進士籍貫的人,正是許和章。

  如今許和章依舊沒有觸碰秦家,卻又一次將爭論推回了南北取士。

  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可同樣的事情接連發生,便很難再只用巧合解釋。

  這時,李承熙又看向顧明淵:「顧卿,你的意思呢?」

  顧明淵出列道:「臣以為,秦氏既未收禮,也未見客,便不該因為這份名單受到猜疑。南北取士原本便在商議,可以繼續沿著此前的方向往下議,但通取與分額最終各占多少,應當依據歷科取中人數與各地實際情況決定,不能因為太子妃出自何處而臨時增減。」

  李承熙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按照以往的情形,事情議到這裡,皇帝多半已經準備定奪。

  可這一次,李承熙的目光卻越過前面的幾名閣臣,落到了六部班列中的何景澄身上。

  李承熙問道:「何卿,你怎麼看?」

  何景澄剛剛正式接掌工部,南北取士屬於禮部事務,秦氏冊立更與工部無涉。

  李承熙卻在問過許和章與顧明淵以後,又單獨點了他的名字,殿中不少人頓時抬起了頭。

  何景澄略作思索,出列道:「臣久在工部,對科場舊制所知有限,不敢妄論通取與分額應當各占多少。不過臣以為,周御史擔心的若是有人借秦氏入京之機向東宮投附,朝廷該約束的便是遞帖送禮之人,而不是已經閉門謝客的秦氏。」

  李承熙問道:「依你之見,該如何約束?」

  何景澄回答道:「禮部可以明定規矩,冊立禮成以前,朝中官員除奉旨辦差以外,不得私往秦氏暫居之所拜會,也不得借道賀之名贈送財物。此前規矩尚未定下,遞帖送禮之人可以不究,此後若再有人明知故犯,再由都察院查問。」

  他停頓片刻,又繼續道:「至於南北取士,既然已經有了議稿,仍舊按照歷科數據與舊制繼續商議便是。名帖歸名帖,取士歸取士,分別處置,也免得朝廷自己先將兩件事情混在一起。」李承熙沉吟片刻,點頭道:「這個辦法倒是穩妥。」

  隨後,他看向范承禮道:「秦氏冊立仍按原定章程籌備,不得因為這份名單耽擱。禮部今日便將規矩定下來,告訴秦家,此後再有人投帖送禮,直接交給禮部處置。至於南北取士,仍沿著『通取兼分額』繼續商議,十日之內拿出一份更詳細的章程。顧長安既已奉旨隨議,這一次也一同參加。」

  范承禮拱手道:「臣遵旨。」

  何景澄退回班列以後,殿中已有幾名官員重新看向他。

  過去遇到這種牽涉朝局的事情,李承熙即使問遍群臣,真正放在最後聽的往往還是顧明淵的意見。

  今日顧明淵已經開口,皇帝卻又點了何景澄的名字,最後還採納了他的處置辦法。

  顧明淵神色如常,只將皇帝方才那一問記在了心裡。

  從今日開始,朝中許多人都會重新衡量這位剛剛起復不久的工部尚書。

  第二日,顧長安照例前往東宮講讀。

  一場講讀結束以後,太子讓內侍取來了一份禮部此前擬定的議稿。

  顧長安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最前面的幾個字:通取兼分額。

  太子開口道:「這份『通取兼分額』,最初是從你在禮部提出的辦法改出來的。」

  顧長安拱手道:「回殿下,臣只是提出了一個大致方向,後來又經過禮部、吏部與翰林院數次修改,才有了眼下這份議稿。」

  太子翻開議稿道:「留下通取,是為了不讓籍貫壓過文章;另外分額,則是為了不讓朝廷新進官員長期集中於南方幾省。」

  顧長安回答道:「正是。」

  太子又問道:「南方官員會嫌分額壓制南人,北方官員又會嫌通取留下得太多,如今再加上秦氏入京,你這套辦法兩邊都未必討好,還準備繼續堅持?」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臣提出這個辦法,是因為近科取中人數確有南北失衡,與太子妃人選無關,若歷科數據與朝廷取士的實際情況沒有改變,臣便不能因為外面的議論改變原來的判斷。」

  太子看著他問道:「你不擔心有人說,你是在替南方士人說話?」

  顧長安回答道:「通取並非偏袒南方,分額也並非壓制南方,若因為秦氏即將成為太子妃,便臨時增加或者削減南方名額,那才是真正將殿下的婚事混進了朝廷取士。」

  太子聽完,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議稿,片刻後開口道:「那你下一次去禮部,便照原來的道理去議,秦氏是秦氏,南北取士是南北取士,不必因為她即將進入東宮,便多算一分或者少算一分。」

  顧長安拱手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