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御書房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沈文修一路忍到出了宮門,終於停下腳步,朝顧長安鄭重拱手,笑道:「子安,恭喜了,入仕不過半年便升了一階,日後若是再有這樣的差事,可千萬記得帶上我。」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沈兄此次也在吏部考功上記了一筆,怎麼聽起來反倒像是我獨占了好處?」
沈文修笑道:「考功簿上的一筆,哪裡比得上你這個實實在在的侍講?更何況陛下還讓你去東宮,以後時常都能見到太子殿下,前途自然不是我們能比的。」
走在前面的周廷章停下腳步,回頭提醒道:「正因為去的是東宮,才更應該謹慎。那裡不是普通衙門,說錯一句話,遠比在禮部寫錯一份文書麻煩。」
沈文修立刻收起笑容,拱手道:「多謝大人教誨。」
周廷章又看向顧長安道:「你剛從遼東回來,肩上的傷也沒有痊癒,這幾日先在府中休息,等翰林院的任命正式下來,自然會有人告訴你何時前往東宮。」
顧長安點頭道:「下官明白。」
三人在宮門外分別,周廷章還要趕回禮部處理後續公務,沈文修則一心想著告假回鄉,已經開始盤算什麼時候去衙門遞交文書。
顧長安登上顧府的馬車,緊繃了一日的精神終於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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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外依舊能夠聽見街邊商販的叫賣聲,與金州相比,京城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他離開時還是夏末,如今道路兩旁已經落滿黃葉,算起來不過兩個月,卻仿佛經歷了很久。
馬車穿過幾條長街,最終停在顧府門前。
府門剛剛打開,小翠便快步迎了出來。
顧長安受傷的消息早就傳回來了,因此一見面她就一臉關切道:「少爺,聽說你受傷了?還疼嗎?夫人和小姐擔心了很久呢!」
顧長安活動了一下肩膀,笑道:「已經結痂了,只要不用力便沒有什麼大礙,再養些日子就能痊癒。」
兩人說話的工夫,忠叔迎了出來:「二公子,老爺在書房等您,讓您回來以後直接過去。」
顧長安知道父親多半也在等著詢問傷勢,只能先對小翠道:「你讓廚房準備些吃的,我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等見過父親以後便回院子。」
小翠連忙點點頭,又招呼一旁的門房道:「你們快幫寅之把少爺的東西送到院子裡去……」
顧長安來到書房時,顧明淵正在書案後查看一封剛剛送來的公文。
聽見房門打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顧長安的左肩:「傷勢如何了?」
顧長安連忙道:「傷口已經結痂,沒有傷到筋骨,再養些日子便好了。」
顧明淵看了他片刻,確認他不像是在強撐,這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顧長安坐下以後,顧明淵問道:「進宮面過聖了?」
顧長安點點頭道:「嗯,升了翰林院侍講。」
顧明淵神色平靜,顯然並不覺得意外:「還有呢?」
顧長安早已習慣父親這種仿佛什麼都瞞不過他的模樣,只能繼續道:「陛下讓我以後每月逢三、逢八前往東宮,為太子講讀經史。」
聽見這句話,顧明淵才稍稍坐直身體。
顧長安見狀問道:「父親覺得這件事有問題?」
顧明淵說道:「升任侍講,是陛下對你辦成秋市的獎賞,讓你進入東宮,則是另外一件差事,這兩件事看起來連在一起,實際上不能混為一談。」
顧長安沉吟道:「可翰林侍講本就有為儲君講讀經史的職責,陛下的安排也算合乎規矩。」
顧明淵看著他道:「朝中能夠為太子講讀經史的人很多,你才入仕半年,無論資歷還是學問,都排不到最前面。」
顧長安點點頭:「孩兒也是這樣認為的,不過陛下今日只說讓我去講讀,並沒有交代其他事情。」
顧明淵說道:「那你便先講好自己的書,陛下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不必急著替他猜,更不要剛剛進了東宮,便覺得自己應該替太子做些什麼。」
顧長安點了點頭。
伴君如伴虎,陪在儲君身邊同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何況太子身後牽涉的從來不只是東宮,還有朝中那些明里暗裡押在他身上的官員。
顧明淵端起茶盞,忽然問道:「返京途中,已經聽說太子妃的事情了?」
顧長安回答道:「已經聽說了,宮裡選中了江南秦氏的秦婉卿,想來用不了多久便會啟程進京。」
顧明淵又問道:「你與她很熟?」
顧長安搖頭道:「我與秦姑娘只在淮安的一家書鋪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離開書鋪以後便再也沒有見過,連熟人都算不上。」
顧明淵點頭道:「記住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今後無論誰問起,你都這樣回答。」
顧長安很快聽出了其中的意思:「父親覺得會有人來向我打聽太子儲妃?」
顧明淵說道:「你即將進入東宮,又恰好與未來的太子妃見過,哪怕只有一面,在那些有心人眼中也足夠做些文章。」
顧長安說道:「太子殿下與秦姑娘早已見過,婚事如今也已經定下,應該不需要從我這裡打聽什麼。」
顧明淵說道:「太子自然不需要你替他介紹未來的太子妃,可京城裡想知道東宮態度的人很多,秦家何時接旨,秦婉卿何時入京,太子對這樁婚事究竟是什麼態度,都會有人盯著。」
太子與秦婉卿雖然已經見過,可此前畢竟沒有正式定下名分。
如今人選落定,秦婉卿即將成為大周儲妃,任何與她有關的事情都會被重新解讀。
顧長安若是繼續留在翰林院,自然沒有人會太過在意,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升任侍講,又被皇帝安排進入東宮,那一面之緣便有可能被人刻意放大。
顧長安問道:「父親是擔心有人讓我替他們向東宮傳話?」
顧明淵說道:「想傳話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人會借著與你談論秦家,試探你對太子的態度,甚至把你隨口說的一句話傳到外面,變成東宮的意思。」
顧長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顧明淵繼續道:「你與太子儲妃不熟,這反而是一件好事,進入東宮以後,只管做好侍講的本分,不替秦家傳話,也不要替太子打聽秦家的態度。」
顧長安說道:「若是太子主動問起呢?」
顧明淵說道:「知道什麼便回答什麼,你與太子儲妃只見過一面,便只能說這一面之中發生的事情,至於她的性情、想法以及秦家日後的選擇,都與你無關。」
顧長安笑道:「看來這個侍講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當。」
顧明淵說道:「朝廷升了你的官,自然不是讓你去享福的。」
說完這些,顧明淵才問起金州秋市與青石驛之後的情況。
顧長安將秋市最後十餘日發生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又說起阿勒坦離開之前仍舊希望促成大周與烏勒互開邊市。
只是青石驛遇襲以後,大周與烏勒之間的信任已經大不如前,停戰換俘的事情雖然沒有徹底中止,進展卻明顯慢了下來。
顧明淵聽完,只讓他趁著記憶清楚,將咸豐商號與青石驛前後的線索重新梳理一遍。
這些事情牽涉兵部、遼東邊軍以及烏勒諸部,顧明淵準備等遼東後續的消息傳回京城,再將幾條線索放到一起細看。
離開書房以後,顧長安又去母親院中請了安。
柳氏拉著他反覆看了幾遍傷口,顧清禾也在旁邊問了許久,直到府里的大夫再次確認沒有傷到筋骨,兩人才真正放下心來。
當晚一家人難得在正院一同吃飯,等顧長安回到自己院中時,已經到了亥時。
直到重新躺回熟悉的床榻,他才真正覺得,這趟持續了近兩個月的遼東之行終於結束了。
只是從明日開始,他要面對的便不再是金州秋市,而是那座距離皇權最近的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