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急報送到京城以後,接連數日,御書房裡談論的都是北邊的事情。
赤烈與烏勒王庭已經真正動了手,幾處草場開始遷帳,原本來往北地的商路也斷了不少。
兵部每日都有新的軍報送進宮中。
李承熙聽從了眾臣的建議,沒有急著讓鎮北軍北進,只下旨嚴守邊線,同時加派斥候,盯緊烏勒各部的動向。
這日上午,幾名重臣議完遼東之事,工部尚書馮敬山又遞上了一道奏疏。
李承熙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
「又要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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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淵道:「馮尚書今年已經六十八了,上個月還病了一場。」
李承熙有些無奈。
馮敬山今年已經第三次乞骸骨,前兩次都被他留了下來,如今身體確實越來越差,再強留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皇帝沉吟片刻,點頭道:「念馮敬山侍奉三朝,清慎如一,准其乞骸骨。加太子少保銜,賜銀千兩、御酒兩壇,匾額一方。歸鄉途中,各地驛站妥善照應。」
頓了頓又道:「他有一子尚未入仕?」
顧明淵道:「是。」
李承熙點了點頭道:「准蔭補。」
顧明淵連忙道:「臣遵旨。」
處理完馮敬山的事,李承熙又道:「工部不能一直空著,吏部可有人選?」
顧明淵沉吟片刻後道:「工部右侍郎孫敬臣在部中多年,河工、營造都經手過,資歷也夠。」
李承熙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決定。
武修楷在一旁道:「若只是尋常時候,孫敬臣倒也合適。不過如今北線不穩,軍械、邊堡、糧倉都有可能要動,工部這個位置最好還是找個熟悉軍需的人。」
顧明淵沒有反駁,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幾人又議了兩個名字,都各有優劣。
李承熙最終沒有當場定下來,只讓吏部再擬一份名單送進宮中。
等眾臣退出御書房以後,皇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幾日遼東的軍報一封接一封,他睡得也不算好。
一直在旁邊伺候的內侍高良換了一盞新茶,又將案上散亂的奏章重新收好。
李承熙隨口問道:「這些年工部還有沒有什麼能辦事的人?」
高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連忙道:「朝廷的事情,奴婢哪裡懂。」
李承熙抬眼看他:「讓你說就說。」
高良陪著笑想了一會兒:「奴婢倒是想起一個舊人。」
「誰?」
「何景澄何大人。」
李承熙眉頭輕輕一皺。
這個名字確實已經許久沒有聽見了。
高良低頭道:「奴婢記得,前些年何大人在工部做左侍郎的時候,京西河道出事,還是他親自去守了半個多月。後來母親去世,這才丁憂回鄉,當時陛下還誇過他,說這人做事穩當。」
李承熙慢慢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他丁憂還沒結束?」
高良道:「早滿了,聽說去年就已經回京,在吏部候著,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缺。」
李承熙聞言看了他一眼道:「你倒知道得清楚。」
高良連忙道:「前些日子偶然聽人提過一句。」
李承熙沉默片刻後,忽然道:「讓吏部把何景澄的履歷一併送來。」
「是。」
高良低頭應下,再沒有多說一個字。
……
何景澄入宮,是第二日上午。
他今年五十二歲,一身洗得十分乾淨的舊官袍,身材略顯清瘦,眉眼溫和,進殿以後規規矩矩跪下行禮。
「臣何景澄,叩見陛下。」
李承熙看了他一會兒,三年不見,模樣倒沒太大變化。
「起來吧。」
「謝陛下。」
何景澄站起身,卻始終微微低著頭。
李承熙問道:「服闋多久了?」
「回陛下,一年有餘。」
「為何一直沒補缺?」
何景澄連忙道:「朝廷自有章程,臣離朝三年,空出來的位置早已有了別人,總不能因為臣服闋回來,便讓旁人給臣騰地方。」
李承熙聽得笑了一下:「你倒看得開。」
何景澄道:「臣在家守了三年孝,也想明白了不少事情,有官做,便替陛下辦事;沒有官做,回鄉種幾畝薄田也餓不死。」
話說得輕鬆,李承熙當然不會真的相信一個做到工部左侍郎的人,能夠如此輕易放下仕途。
不過這話聽著倒是舒服。
他隨手拿起一份工部剛剛送來的摺子,看向下方的何景澄:「遼東近來不太平,若鎮北軍往北增兵,工部需要多久才能把邊堡所需的木料、石料和軍械補上?」
何景澄思索片刻後道:「要看補到什麼程度。」
李承熙來了興趣:「哦,說來聽聽。」
何景澄好整以暇道:「若只是修繕現有邊堡,工部庫中便有存料,沿運河北送,再由陸路轉入遼東,一個月內便能陸續到。但若要恢復舊堡,重新向北修路,耗費便不是一個數目了。」
李承熙又問:「銀子呢?」
何景澄笑道:「那得先看兵部到底要做什麼,武尚書若只是想嚇一嚇烏勒,臣可以替他省錢;若是真準備把邊線往北推幾十里,那便不是臣省幾筆銀子能解決的。」
李承熙忍不住笑了。
這話若換個人來說,多少有些推脫,可從何景澄嘴裡出來,卻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接下來又問了幾件工部舊事。
河道,京倉,邊堡,甚至包括三年前還沒有完成的一處水利工程,何景澄幾乎不用翻任何舊檔,都能說出個大概。
三年丁憂,並沒有讓他把這些東西全忘掉。
李承熙最後放下奏摺:「馮敬山告老了。」
何景澄低頭道:「馮大人老成謀國,如今確實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李承熙又道:「工部缺人。」
御書房裡安靜片刻。
李承熙道:「先回去準備一下吧,明日到吏部領旨。」
何景澄沒有多問,只重新跪了下來:「臣謝陛下。」
第二日,旨意下到吏部。
起復何景澄,以正三品工部侍郎銜署理工部尚書事。
消息傳出來以後,不少人才重新想起這個已經離開朝堂三年的名字。
顧明淵拿到吏部公文時,也看了一會兒。
旁邊的吏部郎中道:「何大人在工部多年,如今馮尚書告老,由他暫署部務倒也合適。」
顧明淵點了點頭道:「按章程辦吧。」
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早年雖然打過不少交道,卻已經有三年沒有真正同朝議事。
如今何景澄回來,對顧明淵而言,也不過是六部多了一位熟悉的舊人。
至少眼下如此。
……
何府。
三年沒有主人常住,府中許多地方都顯得有些舊。
何景澄從吏部回來以後,先換下官服,才去了書房,管事已經等在那裡。
「大人,高公公那邊都安排好了。」
何景澄在案後坐下:「什麼安排?」
管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小人說錯了,高家那位侄少爺前些日子看中的莊子,主人今日正好答應出售,價錢也談妥了。」
何景澄這才點頭道:「那是高家的事情,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管事低頭:「是。」
何景澄拿起茶盞喝了一口,這才道:「以後這種小事,不必拿到我面前說。」
「明白。」
管事正準備退下,何景澄又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
「您吩咐。」
「顧閣老這些年如何?」
管事有些意外,連忙道:「顧閣老如今已經是內閣次輔,又兼吏部尚書,聖眷一直不差。」
何景澄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官職,我是問,他這些年有沒有變。」
管事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何景澄也沒有為難他:「算了。」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已經有些蕭瑟的庭院。
「總會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