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遼東的回文終於送進了京城。
顧長安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整理前幾日的試市條議,沈文修親自從禮部過來找他,進門以後只說了一句話。
「燕王回信了,尚書大人讓你過去。」
顧長安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
這些日子禮部與兵部已經按照他最初那份條議,把能夠先商量的事情大致理了一遍,唯獨試市的地點和規模一直沒有真正定下來。
原因也很簡單,遼東究竟能不能承受這樣的互市,最終還是要看燕王的意見。
等顧長安趕到禮部時,金彥成已經到了,王允真今日也跟著過來。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主持議事的是禮部尚書范承禮,嚴少卿與兵部兩名官員分別坐在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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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修帶著顧長安進去以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范承禮也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讓人將遼東送來的回文拿了出來。
燕王的態度很明確,試市可以考慮,但高麗奏請中提出的地點不能用。
那處港灣距離高麗太近,又遠離遼東現有幾處主要水寨,一旦商船數量增加,大周不僅需要重新駐軍,還要專門調派人手巡查海路。
為了一個尚且不知道效果如何的試市,改變遼東現有的防務布置,得不償失。
燕王給出的另一個地點,是金州南面的一處海灣,那裡附近本就有水寨駐軍,也有能夠停靠商船的地方。
若只是每年定期開市,並不需要重新大規模修建碼頭,更不用另外調動太多人馬。唯一的問題是,從高麗過去要比他們最初提出的地方遠不少。
金彥成看完回文以後沉默片刻,問道:「若改在此處,大周準備如何試市?」
范承禮將兵部與禮部這幾日擬出的章程遞了過去。
「第一年只開秋市,不設春市,期限二十日,雙方商船各不得超過二十艘。所有船隻必須提前報明船主、人數與貨物,鹽鐵、兵器、馬匹等違禁之物不得入市。」
金彥成聽到這裡只開一次,眉頭很快皺了起來:「四十艘商船,又只有二十日,恐怕試不出什麼。」
兵部官員淡淡道:「既然是試,總要先看看能不能管得住,若第一年便春秋兩開,每次五十艘,那與直接開設海港沒有太大區別。」
金彥成沒有繼續與兵部爭,而是看向范承禮:「范尚書,船數是否可以再議?」
范承禮倒也沒有直接拒絕,只問道:「貴使想要多少?」
「雙方各三十艘,開市一個月。」
兩邊頓時又開始商量起來。
王允真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目光忽然落到了顧長安身上。
顧長安察覺以後看了過去,王允真問道:「顧修撰覺得呢?」
顧長安沒有馬上接話。
如今試市已經不是最初鴻臚寺里的一句話,禮部、兵部乃至遼東都已經真正參與進來,他反而比第一次更加謹慎。
片刻後,他才開口道:「二十艘還是三十艘,下官仍然覺得應該聽遼東的。不過開市二十日還是一個月,倒未必一定要現在爭個結果。」
王允真眉梢微揚:「那什麼時候定?」
顧長安看向桌上的章程:「商船不是同一天全部抵達,真正要緊的是第一批船進港以後,查驗一艘船需要多少人、多少時間,二十日究竟夠不夠用。如今誰都沒有真正試過,與其坐在這裡猜,不如先定二十日。若到了第十日,發現查驗和交易都很順暢,再延長十日也來得及。若前幾日便出了亂子,原本定一個月也沒有意義。」
金彥成聞言若有所思。
兵部的一名官員聽完顧長安的話後,思索片刻後點頭道:「延市比增船容易,船一旦放進來便不好往外趕,時日卻可以看情況再加。」
事情到了這裡,反而有了一個雙方都能夠接受的辦法。
高麗不再堅持第一年便開春秋兩市,大周也沒有把二十日徹底寫死。
至於船數,最後仍舊按照燕王回文中的意見,雙方各限二十艘。
王允真看著案上的章程,忽然笑道:「顧修撰好像很喜歡把事情分成兩步。」
顧長安笑道:「一步能辦好的事情,自然不用分兩步。可若一步邁得太遠容易摔著,走慢些也沒什麼不好。」
王允真沒有再反駁。第一次提出試市時,顧長安便沒有想著一步把事情定死,如今真正落到章程上,仍舊如此。
她現在倒有些明白,禮部為什麼會把這個剛入仕不久的年輕人繼續留下來了。
接下來的事情便順暢多了,地點定在金州南面的海灣,第一年只試秋市,雙方商船各二十艘,暫開二十日,根據實際情況最多延長十日。
高麗回國以後負責登記前來試市的商船,大周這邊則由禮部、兵部與遼東方面共同擬定最終的查驗章程。
至於常設互市港,暫時不議。
金彥成將最後的條目重新看了一遍,雖然距離高麗最初提出的條件差了不少,到底還是點了頭。
「臣會將大周朝廷的意思如實奏明我國國王。」
范承禮道:「高麗若無異議,秋市便可照此準備。至於往後是否繼續,等今年試過以後再說。」
這一句話落下,前後折騰了十餘日的海上互市,總算第一次有了明確結果。
顧長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禮部書吏將最終議定的內容一條條謄錄下來,心裡也輕鬆了不少。
當初在鴻臚寺隨口提出的「試市」,如今總算真正落到了紙面上。
……
高麗使團正式收到朝廷答覆,是兩日以後。
常設海港不准,秋季試市獲准,等高麗國王回書確認以後,第一批參與試市的商船便可以開始登記。
這意味著此次出使最重要的事情已經有了結果,高麗使團也開始準備辭行。
顧長安最後一次去鴻臚寺,是為了核對朝廷送給高麗的正式答書。
等他從裡面出來時,正好碰見王允真從另一邊過來。
兩人如今已經見過幾次,顧長安只是拱了拱手:「公主。」
王允真停下來,問道:「聽說答書已經寫好了?」
「剛核完。」
「那看來我們真的要走了。」
顧長安聞言有些意外:「這麼快?」
王允真笑道:「事情都談完了,難道還留在京城過年?後日進宮辭行,三日後便走。」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昭寧知道嗎?」
顧長安一怔。
此前他就猜測是昭寧將自己的表字告訴王允真的,如今看來,兩人果然是舊識。
「公主應該問她。」
「我已經讓人告訴她了。」
王允真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漸漸多了一些。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也會知道。」
顧長安總覺得這句話有些古怪,卻沒有往下接,只問道:「公主這次來京城,對大周印象如何?」
王允真想了想,認真道:「京城比遼東熱鬧得多,不過規矩也多得多,還是遼東自在一些。」
這個回答倒沒有出乎顧長安預料。
這幾次議事下來,他已經看得出來,王允真對遼東並不陌生,甚至不少地方比普通京官還要熟悉。
王允真又笑道:「不過也不算白來,至少試市的事情談成了,還見到了你。」
顧長安神情頓時有些微妙。
王允真看見以後反而笑得更開心。
「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只是想看看昭寧未來的夫婿究竟是什麼樣,難道也不行?」
顧長安無奈道:「當然行。」
她上下打量顧長安一眼,像是在認真思考,過了一會兒笑道:「昭寧運氣還不錯。」
顧長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種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他還能客氣一句,可王允真說完以後明顯沒有要等他謙虛的意思。
她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道:「子安。」
顧長安已經逐漸習慣她偶爾這麼叫自己,停下腳步看向她。
王允真笑道:「等今年秋市真開起來,如果出了什麼亂子,我可要告訴昭寧,是你這個主意不好。」
顧長安也笑了:「若真出了亂子,兵部和禮部第一個就會來找我,用不著公主特意跑一趟。」
王允真聽完笑出了聲:「那就希望別出亂子吧。」
她朝顧長安擺了擺手,這才帶著侍女往會同館裡面走去。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拿著核好的答書離開了鴻臚寺。
三日以後,高麗使團正式離京。
王允真臨走前又去了一趟燕王京邸,與昭寧辭行。
至於試市,後續還要等高麗國王回書,也要等遼東開始籌備,至少在今年秋市真正開始以前,暫時沒有多少事情需要顧長安親自參與。
他終於重新回到了史館,案上的起居注已經比離開時多出了好幾冊。
顧長安看了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氣,只能認命地抽出最上面一本。
而就在同一日,一封從松江送回京城的密信,也送進了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