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回到翰林院,顧長安原本以為鴻臚寺的事情暫時與自己沒有關係了。
高麗已經重新擬了試市章程,船數和地點又都牽涉遼東軍務,接下來無論是禮部與兵部商議,還是等燕王那邊回話,都不是一個翰林修撰能夠決定的。
誰知剛進史館沒多久,沈從岳便讓人把他叫了過去。
顧長安進門的時候,案上已經擺著一份剛從禮部送來的公文。
更讓他意外的是,一旁還坐著一個老熟人:沈文修。
沈文修看見顧長安進來,笑道:「顧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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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岳抬眼看他,沈文修立刻反應過來,又一本正經地改口道:「顧修撰。」
顧長安也忍著笑拱手:「沈主事。」
兩人這副模樣讓沈從岳看了一眼,卻也沒有說什麼,只將案上的公文推了過去。
「禮部送來的,你自己看吧。」
沈文修在一旁道:「昨日鴻臚寺議事的記錄已經送去了禮部,尚書大人看過以後,讓我來問問,既然試市是你先提的,能不能由你把這個辦法整理成一份條議,供禮部和兵部後續商議。」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公文,正如沈文修所說,並不是讓他決定在哪裡開市、放多少商船,而是把「試市」本身應該怎麼做,先整理出一個大致框架。
看完後,他忍不住搖頭道:「沈兄,你們禮部這是準備讓我把自己挖的坑填完?」
沈文修終於沒忍住笑了:「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今日只是奉命送公文。」
沈從岳淡淡道:「主意是你提的,總不能說完便不管了。」
顧長安一時語塞,沈文修坐在旁邊,明顯有些幸災樂禍。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沈兄好像很高興?」
沈文修笑道:「我進禮部這些日子,每日不是看儀制就是核舊檔,好不容易有個熟人也被拖進來,心裡自然舒坦些。」
顧長安佯裝不悅道:「原來你今日不是來送公文,是來找人陪你受罪的。」
沈從岳終於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要敘舊,出去敘。」
兩個人立刻收斂下來。
沈從岳這才看向顧長安,道:「禮部沒有讓你替遼東決定多少船,也沒有讓你替燕王安排駐軍,你只管把試市本身的規矩理清楚,哪些事情能夠先定,哪些必須等兵部和遼東意見,寫明白便是。」
顧長安點頭:「下官明白了。」
沈文修這時候也正色道:「尚書大人那邊的意思差不多,昨日那份議事記錄送回禮部以後,幾位堂官都覺得試市可以繼續往下談,不過現在只有一個大概,總得先有人把骨架搭起來。」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所以就想到我了?」
沈文修笑道:「誰讓這個主意是你提的。」
兩人從沈從岳的值房出來後,又說了兩句話,沈文修便匆匆告辭,畢竟他還要回去復命。
顧長安回到史館後,便開始準備著手編寫。
不過拿起筆後,卻沒有急著落下。
昨日在鴻臚寺說「試市」時,不過是從雙方爭執里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可真正把這件事寫成能夠送到禮部和兵部桌上的條議,就不能只靠一句「先試試」。
他重新把高麗遞來的章程看了一遍,又讓書吏找來此前陸路互市的一些舊例,直到臨近中午才開始動筆。
第一條,便是試市不得直接定為常制。
先定期限,期滿以後重新核議,若有走私違禁、邊防生亂等情形,朝廷可以直接停市,不得因已經開過便視作舊例。
第二條則是商船必須提前造冊。
船從何處來,船主是誰,帶多少人,運什麼貨,都要在入市之前報明。
臨時增加的船隻不得隨意入港,更不能以高麗或者大周商人的身份互相借名。
至於第三條,顧長安寫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原本他想寫商船數額,但想起昨日對王允真說過的話,最終還是把已經寫出的幾個字劃掉,重新改成:開市船額,當視駐軍、港泊、查驗人手而定,由兵部會遼東鎮守衙門核議。
蕭玉衡從一旁經過,看見以後忍不住問道:「怎麼不寫個數?」
顧長安道:「我又沒去過那裡,寫二十艘還是三十艘,除了顯得我膽子大,還有什麼用?」
蕭玉衡笑道:「看來昨日允真公主那一問,倒沒有把你問得飄起來。」
顧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玉衡立刻改口道:「你繼續,我不打擾。」
說完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顧長安這才繼續往下寫。
禁物、查驗、貨稅、私商處罰等事項,大多都有過去互市的舊例可以參照。
真正需要顧長安斟酌的,是哪些東西應該先定下來,哪些又必須留給兵部和遼東方面商議。
試市可以辦,卻不能因為辦過一次便自動成為慣例;商人可以從中獲利,但商路必須始終處於朝廷監管之下。
至於這個通商的口子開在哪裡、開多大,則必須握在大周自己手中。。
一直到下午,他才將整份條議寫完。
篇幅並不算長,一共七條。
顧長安自己從頭看了兩遍,又刪掉幾句過於重複的話,這才送去給沈從岳。
沈從岳看得很仔細,顧長安站在旁邊等了許久,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才聽見一句:「比我預想的穩不少。」
顧長安笑道:「這是誇我?」
「算是。」
沈從岳拿筆在其中兩處做了標記,道:「這裡太細,刪掉,你現在寫的是供幾部商議的條議,不是替負責查船的小吏定章程,事情寫得太細,反而容易把自己鎖死。」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很快便明白過來。
這種供幾部會商的條議,到底不同於科場文章,具體執行的人、地方、時日都可能變化,有些地方留出餘地,比把每一個細節都釘死更重要。
顧長安重新拿去修改。
等第二稿送回來以後,沈從岳沒有再動,只讓人謄清一份,與禮部公文一同送了出去。
顧長安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便算告一段落。
沒想到兩日之後,沈文修又來了。
這一次他進了史館便徑直將手裡的一份文書放到了顧長安案上,笑道:「自己看吧。」
顧長安見他神情古怪,狐疑地拿起來,只看了前面幾行,便慢慢坐直了身體。
高麗所請常設海港,暫不准,但試市之議可以繼續商議。
朝廷命禮部會同兵部、鴻臚寺,根據遼東實際情形擬定地點、船額、禁物和查驗辦法,等燕王方面意見送回以後,再行奏定。
這些都在預料之中,真正讓顧長安始料未及的,是最後一行:
命翰林院修撰顧長安,隨禮部會商試市之事。
顧長安抬起頭看向沈文修。
沈文修終於忍不住笑道:「恭喜顧修撰,前幾日還是臨時借過去幫忙,今日倒正式成隨辦了。」
顧長安看著那行字,一時也有些意外。
他提出試市的時候,確實沒想到事情最後會落到自己身上。
不過仔細想來,好像也並不奇怪。
辦法是他提出的,前兩次議事他都參加過,如今又由他整理了第一版條議,禮部若繼續商議,讓他跟著一起參與,反而比臨時換人更加方便。
沈從岳這時從外面走進來,顯然已經知道消息。
「已經知道了?」
顧長安點頭。
沈從岳道:「那就把史館這邊的事情先放一放,禮部什麼時候傳你,你便什麼時候過去,不過翰林院的差事也不能全丟。」
顧長安訝道:「還要兩邊一起做?」
「你以為隨辦是升官?」
沈從岳看了他一眼,道:「不過是多一份差事罷了。」
一旁的沈文修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顧長安也是一陣苦笑,多一份差事確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等沈從岳離開以後,他重新拿起那份御批,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隨後才將文書放下。
下一次禮部再議試市,他便不能只坐在旁邊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