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顧長安與蕭玉衡再次到了鴻臚寺。
高麗正副使已經提前到了前堂,陪同議事的除了鴻臚寺嚴少卿,還有禮部一名郎中,以及兩名負責譯語、禮儀的官員。
顧長安與蕭玉衡今日只是旁聽,位置並不靠前。
高麗正使名叫金彥成,年近五十,漢話說得很好,身形略瘦,說話時始終不緊不慢。
簡單寒暄過後,話題很快便落到了昨日那份附奏上。
禮部郎中率先問道:「貴國與大周原有陸路互市,這些年也未曾中斷,為何此次忽然請求在遼東沿海增設海上互市?」
金彥成顯然準備充足,不緊不慢道:「回大人,高麗與大周往來多年,陸路互市自然沒有問題,只是近些年兩國沿海商旅漸多,民間往來已經不止舊日規模。若依舊只許走原有陸路,不但路途遙遠,耗費也極大。」
禮部郎中道:「商旅嫌路遠,並不是改動互市舊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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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彥成微微一笑:「若只是路遠,自然不敢勞動大周朝廷。可如今兩國沿海私下往來的商船越來越多,與其屢禁不止,何不定下規矩,讓商人持引交易,朝廷也可照章徵稅?」
這句話一出,在場幾名官員的神色都認真了幾分。
嚴少卿問道:「貴使的意思是,如今已經有不少商船在遼東與貴國之間私下交易?」
金彥成點頭道:「確實如此,高麗沿海各地記載不一,不過近兩年,僅臣所知的大周商船,每年便有數十艘。」
顧長安聞言也微微一怔。
數十艘,若只是偶爾有私商偷偷往來,這個數字已經不算小了,更何況這還只是高麗能夠掌握的數量。
禮部郎中的臉色也明顯嚴肅了些:「既如此,貴國為何不查?」
金彥成搖頭道:「海岸漫長,商船又來去不定,我國自然會查,只是這種事情靠禁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況且兩國商人都有利可圖,堵了一處,還有另一處。」
他說到這裡,重新拱手道:「所以我國國王才希望大周重新考慮海上互市。設港以後,商船有名冊,貨物有清單,進出都有憑引,反倒比現在容易約束。」
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至少單從商貿治理的角度看,與其讓幾十條商船偷偷摸摸交易,確實不如放到明面上。
可問題同樣明顯,遼東並不是普通地方。
燕王統兵鎮守北疆,北狄諸部常年虎視眈眈,鹽、鐵、馬匹甚至糧食都有嚴格限制。
一個海港一旦真正開放,進去的就未必只有普通貨物了。
禮部郎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皺眉道:「遼東事涉軍務,海上互市若真開放,商船往來必然大增。一旦有違禁之物混雜其中,誰來負責?」
金彥成答道:「自然可以查驗。」
「誰來查?」
「由兩國各自查驗。」
「若貨物出了港以後轉入別處呢?」
金彥成沉默了一下,談話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顧長安坐在後面聽了一會兒,漸漸發現雙方其實爭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高麗要的是商路,朝廷擔心的則是邊防。
若始終在「開還是不開」上糾纏,今日恐怕談到天黑也不會有結果。
嚴少卿坐在一旁聽了許久,也沒有急著插話。
這種事情本來也不可能在鴻臚寺一場議事裡直接決定,今日最重要的是弄清高麗究竟想要什麼,後續還要由禮部、兵部甚至燕王府共同商議。
這時,金彥成忽然又道:「我國並非一定要大周立刻開放所有商船,只是希望兩國商人能有一處地方按規矩交易。」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開口問道:「金正使,下官有一事想請教。」
在場幾人都朝他看了過來。
金彥成知道顧長安是今科六元狀元,也知道他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態度倒很客氣。
「顧修撰請問。」
顧長安點了點頭,問道:「貴國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一座常年開放的互市港,還是希望兩國商船能夠有一處合法交易的地方?」
金彥成明顯愣了一下。
這兩個說法聽起來差不多,實際上卻完全不同。
他想了片刻才道:「若能常設互市港,自然最好。」
顧長安繼續問道:「若朝廷暫時不同意常設,卻允許每年固定幾個月,在指定地點准許兩國持引商船交易,貴國是否能夠接受?」
前堂忽然安靜了一些。
金彥成則認真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顧修撰的意思是?」
顧長安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看向禮部郎中與嚴少卿。
畢竟他只是翰林修撰,今日更是過來幫忙的,真正主持議事的並不是自己。
嚴少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你既然想到了,就說說看。」
顧長安這才開口。
「下官只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高麗之所以想開港,是因為私商越來越多,舊有陸路互市又不方便;朝廷不願開港,則是因為遼東邊防複雜,一旦常設港口,商船、人貨都會越來越難約束。」
「既然如此,未必一定要在開與不開之間二選一。」
金彥成露出思索的神色,顧長安指了指奏請上高麗希望開港的位置。
「常設港口牽涉舊制,一時之間朝廷自然不可能輕易答應。但若只是在現有軍港或水寨附近,擇一處便於查驗的地方,每年春秋各開一段時日,只准提前登記的商船入市,船有名冊,人有身份,貨有清單,鹽鐵、兵器、馬匹等物一律禁止,期滿以後立即封市,事情便簡單許多。」
禮部郎中眼神微微一變,嚴少卿也聽明白了。
顧長安繼續說道:「若一年兩年下來沒有問題,商旅確實因此便利,朝廷以後再議是否常設也不遲。若出了亂子,直接停掉便是,並沒有改動遼東原有的互市舊制。」
金彥成沉默片刻:「顧修撰是說,先開臨時互市?」
顧長安笑了笑道:「正是。」
前堂徹底安靜了下來。
蕭玉衡坐在顧長安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昨日兩人還只是被翰林院臨時借來幫忙寫文書。
誰也沒有想到,今日真正議起海上互市以後,顧長安竟然會突然提出這麼一個辦法。
金彥成沉吟片刻後道:「若當真可以每年定期開市,我國自然願意商議,只是不知道地點……」
禮部郎中終於開口道:「地點還輪不到今日定。」
金彥成立即止住話頭,禮部郎中也低頭想了一會兒。
常設港口一旦開放,牽涉關稅、駐軍、巡檢乃至官署設置,確實不是短時間能夠決定的。
可若只是每年定期開市,出了問題第二年便可叫停,至少沒有一步將路走死。
金彥成顯然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可能爭取到的結果,很快便道:「若大周朝廷願意商議,我國可以重新擬一份章程,將商船數量、貨物和開市時日全部列明。」
禮部郎中道:「朝廷還沒有答應,不過章程可以先擬。」
嚴少卿看向顧長安,忽然問道:「總得給這東西起個名字,總不能公文里寫每年開一陣子再關。」
旁邊幾人笑了起來。
顧長安想了一下:「既然只是暫行,不如叫試市。」
「試市?」
嚴少卿念了一遍,點頭道:「倒也合適。」
接下來的議事反而順暢了許多。
雙方不再圍繞「開不開港」反覆爭論,而是開始詢問高麗到底希望一年有多少商船、交易什麼貨物、為什麼偏偏選擇遼東東南沿海。
有了這些具體問題,事情也終於從一場各說各話的爭論,變成了真正能夠一條條核實的事務。
顧長安重新坐回原位,倒沒有再隨意插話。
剛才那個辦法只是他聽了半天以後臨時想到的,最終能不能用,還要禮部、兵部和燕王府一起決定。
不過嚴少卿顯然沒有打算讓他重新徹底變回旁聽的人。
等高麗正使開始解釋商船數量的時候,他忽然回頭道:「顧修撰,記清楚些,今日這份議事記錄回頭由你整理。」
顧長安愣了一下:「下官?」
嚴少卿理所當然道:「主意是你出的,你不寫誰寫?」
蕭玉衡坐在旁邊,忍不住笑了:「顧兄,看來昨日那封答書只是個開始。」
顧長安也笑了笑,低頭重新提起筆。
至少今日這一趟,沒有白來。
……
議事一直持續到午後才結束。
高麗使團離開以後,禮部郎中並沒有馬上走,而是讓人把顧長安剛才提出的「試市」單獨記了一份。
嚴少卿看見,笑道:「準備報上去?」
禮部郎中道:「自然要報,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但總比現在兩邊僵著強。只是遼東軍務畢竟在燕王手裡,最後還要看兵部和燕王府怎麼說。」
就在幾人準備散去時,一名鴻臚寺主簿匆匆送來一份新的清冊。
「大人,這是高麗正使方才補送的近兩年海上商船往來數目。」
嚴少卿接過以後隨手翻了幾頁,眉頭很快皺了起來:「去年從大周前往高麗的商船,有四十三艘?」
顧長安腳步停了一下,嚴少卿還在往下看:「其中從遼東沿海過去的,二十七艘。」
二十七,這個數字已經遠遠不是偶爾幾條私船能夠解釋的了。
顧長安走回來,問道:「嚴大人,可否讓下官看一眼?」
嚴少卿將清冊遞給他。
高麗記錄得比想像中詳細,不但有船數和貨物,甚至還有大致從哪裡出現、最後在哪裡靠岸。
顧長安很快發現一件事情,去年從遼東過去的二十七艘船里,有十餘艘都曾在同一片海域出現。
而高麗這次請求增設互市的地方,距離那裡並不遠。
他看了一會兒,並沒有急著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只問道:「這些船都有朝廷憑引嗎?」
嚴少卿搖頭:「若都有憑引,高麗也不至於拿來當私商說。」
顧長安將清冊重新遞迴去,神色也認真了些。
「那倒有件事情挺有意思。」
「什麼?」
「高麗似乎比我們更清楚,遼東沿海究竟有多少大周商船。」
嚴少卿原本還帶著笑意,聽見這句話後,神情漸漸變了。
顧長安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昨日看到「遼東海貿」幾個字的時候,他還只是覺得有些熟悉。
今日再看這份清冊,事情似乎已經值得真正留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