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淵沒有解釋,只是看了兒子一眼:「你昨日既然見過,隨口問問。」
顧長安顯然不太相信,父親什麼時候會「隨口」問起一個年輕女子?
尤其還是燕王府的昭寧郡主。
可顧明淵已經重新低下頭,顯然不準備繼續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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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等了一會兒,見他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好道:「郡主性情倒還算隨和,說話也不繞彎子。」
顧明淵嗯了一聲,沒了。
顧長安越發奇怪:「父親?」
「還有事?」
「不是您叫我來的嗎?」
顧明淵抬眼看他,父子二人對視片刻,最後還是顧長安先敗下陣來。
「那兒子先回去了。」
說完,他起身行禮,轉身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院門,他還在琢磨父親方才那幾句話。
怎麼想都不對。
難不成是因為昭寧郡主剛從遼東回來,父親想從自己這裡打聽些什麼?
可真要問遼東,直接問那兩個番商不就行了,何必問「覺得如何」?
顧長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答案,索性不再想了。
因為明日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正式去翰林院入值了。
……
次日一早,顧長安比平日早起了半個時辰。
翰林院靠近皇城,規矩自然不同於此前去會館、禮部或者吏部。
小翠幫他穿好官服,撫平青袍上那隻鷺鷥補子的絲線,隨即退開半,忍不住笑道:「少爺現在還真像個當官的了。」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接過忠叔送來的腰牌,顧長安這才出了府門。
翰林院並不算遠。
馬車停下時,門前已經有不少官員進出。
顧長安下車後抬頭看了一眼匾額:翰林院。
三個字談不上多麼氣勢逼人。
可天下讀書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輩子都在想著能不能走進這裡。
顧長安整理了一下衣袖,邁步進去。
守門吏員核驗過腰牌,很快便有人上前引路。
「顧修撰今日第一次入值?」
「正是。」
那人笑道:「掌院大人已經吩咐過,顧修撰到了以後先去見他。」
顧長安點了點頭。
一路往裡走,所見並沒有想像中那般熱鬧。
院中幾株老槐剛剛抽芽,廊下偶爾有人抱著成摞書冊匆匆經過,幾間值房門口也十分安靜,比起吏部那種卷宗來往、書吏奔走的繁忙,翰林院顯得清靜許多。
但這種清靜又不是閒散,反而更像所有人都把聲音壓在了紙面之下。
顧長安剛走過一道月門,迎面便看見了一個熟人。
「顧修撰。」
蕭玉衡抱著幾卷書從前方過來。
顧長安笑道:「蕭編修。」
兩人說話間,楚雲衡也從後面出來。
他今日明顯比在東宮時拘謹了不少,看見二人以後才稍稍放鬆些。
「一早便聽說顧修撰要來。」
顧長安道:「你們昨日便來了?」
「比你早半日。」
楚雲衡搖頭道:「昨日光是認人,我頭都快大了。」
蕭玉衡在旁邊提醒:「這話最好別讓前輩聽見。」
楚雲衡立刻閉嘴,顧長安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人還沒說幾句,前方值房裡忽然有人出來。
年約五十,身穿緋袍,神色頗為嚴肅,蕭玉衡與楚雲衡見狀立刻收了笑意。
「見過掌院大人。」
顧長安也跟著見禮。
這位就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沈從岳。
殿試出題那日,他便曾隨禮部入宮,只是顧長安此前沒有真正與他說過話。
沈從岳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顧長安這裡。
「新科狀元?」
顧長安拱手:「下官顧長安。」
沈從岳點了一下頭:「進來吧。」
顧長安隨著他進了值房。
桌案上堆著不少書冊,靠牆還有幾排書架,最上層擺著歷年實錄、會典與起居注副本。
沈從岳沒有多餘的寒暄,只取出一份冊子推到他的面前。
「翰林院修撰,掌修國史、撰述、制誥,遇有典禮、詔敕,也少不得用人。」
「不過你剛進來,不急著碰制誥。」
顧長安認真聽著,沈從岳繼續道:「先去史館吧。」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史館?」
「怎麼,不願意?」
「下官不敢。」
沈從岳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不是讓你去寫史,先把近十年的起居注、實錄草本、六部送來的大事記都看一遍。」
顧長安聽到這裡,已經隱約明白他的意思。
沈從岳道:「你殿試文章寫得不錯,知道講制度。可制度為什麼變成今日這個樣子,不是靠一篇文章想出來的。所以要先看看朝廷這些年做過什麼、錯過什麼、爭過什麼,再談你自己想做什麼。」
顧長安神色慢慢認真下來,這句話倒和太子在春宴上說的有些相似。
翰林院是清貴地方,卻不是只會寫漂亮文章便夠了。
他拱手道:「下官明白。」
沈從岳點頭道:「明白便去吧。」
沒有多餘寒暄,甚至連一句「六元狀元難得」都沒有。
顧長安退出值房以後,楚雲衡正站在外面等著。
「怎麼樣?」
「去史館。」
楚雲衡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複雜。
顧長安看他一眼,好奇道:「你呢?」
「校書。」
顧長安頓時感嘆道:「比我輕鬆。」
楚雲衡搖頭道:「你去看十年的舊事,我去挑十年錯字,誰也別笑誰。」
蕭玉衡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我在修前朝禮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刻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翰林院似乎與想像中不太一樣。
……
史館比外面更加安靜。
顧長安被帶到一處靠窗的座位,桌上很快便擺了第一批冊子,從隆慶六年一直到隆慶九年,厚厚的十餘本。
那時父親已經初入內閣,執掌中樞。
他忽然有了些興趣,連忙翻開第一頁。
起初還只是尋常朝會記錄。
某日早朝,戶部奏江南漕運,某日兵部奏北地軍情,某日都察院彈劾某官。
字句極簡,甚至有些枯燥。
可顧長安越往下看,神色卻漸漸認真起來。
因為這些在紙上只有短短几行的事情,背後往往就是一場真正影響許多人的朝爭。
一封奏疏從地方送進京。
內閣票擬,六部爭論,御史駁議,最後落成一道旨意。
從前他讀的是結果,如今第一次開始看,這些結果到底是怎麼一步一步形成的。
不知不覺間,一個上午便過去了。
直到旁邊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桌角。
顧長安抬起頭,這才發現蕭玉衡站在那裡。
「該用飯了。」
顧長安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外面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下意識道:「這麼快?」
蕭玉衡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笑道:「看到什麼了如此專注?」
顧長安想了想:「發現以前很多事情,似乎都沒自己想得那麼簡單。」
蕭玉衡笑了:「那看來掌院大人讓你來史館,沒安排錯。」
顧長安合上冊子。
兩人正準備出去,卻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翰林官匆匆走進來:「顧修撰,掌院大人讓你下午先別看舊冊了。」
顧長安有些意外:「有差事?」
「宮裡送來一道制詞,要翰林院先擬底稿。」
顧長安精神微振,沒想到入值第一日,便能碰到真正的制誥。
連忙笑道:「什麼制詞?」
那名翰林官將文書遞給他。
顧長安接過來,隨手翻開,最上面寫著幾個字:
昭寧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