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顧明淵剛到內閣不久,宮裡便來了人。
「顧閣老,陛下召見。」
顧明淵抬頭看了一眼來傳話的內侍,並沒有多問,只將手裡剛看了一半的奏疏重新合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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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顧明淵到了文華殿,李承熙正在看兵部送來的遼東塘報。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抬手示意免禮:「坐吧。」
顧明淵依言坐下。
兩人相識多年,私下召見時,很多繁文縟節早已經省了。
李承熙將手裡的塘報看完,在末尾批了幾字,這才重新抬起頭。
「遼東今年請餉,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顧明淵道:「北地去年雪大,軍屯收成不好,烏勒部近來又頻繁擾邊,多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你倒是會替燕王說話。」
「臣只是就事論事。」
李承熙笑了一下:「你若當著燕王的面也這麼說,他大概能少罵你兩句。」
顧明淵神色不變:「燕王罵臣的時候也不少。」
這句話讓李承熙笑意更深了些。
很多年前,他們三個還都年輕。
燕王說起來是自己的親叔,但實際只比自己年長几歲。
燕王脾氣直,顧明淵說話又從來不肯讓人,爭起來的時候,連當年的李承熙都懶得勸。
這麼多年過去,兩個人倒還是沒有太大變化。
李承熙沒有繼續回憶舊事,而是忽然問道:「昭寧回京了,你知道吧?」
顧明淵點頭道:「聽說了。」
「你覺得她如何?」
這句話來得有些突然,顧明淵終於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李承熙靠在椅背上,神色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隨口問起一個小事。
顧明淵沉默片刻,道:「臣許多年沒見過郡主了。」
「小時候呢?」
「天資聰慧。」
顧明淵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性子像燕王。」
李承熙頓時失笑道:「這算誇她還是罵她?」
「臣只是實話實說。」
李承熙搖了搖頭:「難怪燕王這些年見了你還是想吵架。」
殿中氣氛倒比尋常君臣奏對輕鬆不少。
只是,李承熙忽然又道:「朕準備給昭寧定一門親事。」
顧明淵沒有接話。
李承熙看著他:「顧卿覺得,顧長安如何?」
殿裡忽然安靜下來。
顧明淵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變化。
片刻後,他才道:「陛下是想讓長安尚主?」
「是郡主。」
李承熙糾正了一句,笑道:「算不得尚主。」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還有心思挑字眼,看來皇帝確實已經考慮了很久。
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問道:「郡主自己可知道?」
這次反倒讓李承熙有些意外。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昭寧沒有反對。」
顧明淵輕輕點頭,這才不再說話。
李承熙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道:「然後呢?」
顧明淵道:「什麼然後?」
李承熙道:「你這個做父親的,總該說句話吧?」
顧明淵沉默片刻,拱手道:「門第合適,年紀合適,郡主品行也沒有什麼可挑的,臣並無異議。」
這下反倒輪到李承熙無話可說了。
他原以為顧明淵至少會問幾句自己為什麼選顧家,或者考慮顧家與燕王府結親以後朝中的反應。
可顧明淵什麼都沒問。
李承熙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不好奇朕為什麼選顧家?」
顧明淵卻眼觀鼻,鼻觀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妄揣聖意。」
李承熙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啊,這麼多年,還是這副模樣。」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李承熙忽然問道:「那你知道朕為什麼真正放心嗎?」
顧明淵沒有回答,李承熙看著他,語氣漸漸平了下來。
「因為你太惹眼了。」
顧明淵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滿朝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你。」
「你顧府今日多見一個客,明日可能就有人遞摺子進宮。你若真與燕王府私下有些什麼,朕恐怕還沒來得及知道,都察院那幫人先替朕查清楚了。」
這話若換了別人聽,大概已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顧明淵卻只是淡淡道:「臣多謝陛下抬愛。」
李承熙失笑道:「這也算抬愛?」
「至少說明臣在朝中頗受關注。」
李承熙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笑過以後,殿中又慢慢安靜下來。
兩人目光相對。
很多事情其實都不必再說。
顧明淵知道皇帝為什麼放心,皇帝也知道顧明淵為什麼不會拒絕。
這門婚事給足了燕王體面,也不會讓燕王府憑空多出一支可以真正與之捆綁的勢力。
而顧長安本人又足夠出色。
六元狀元,翰林修撰。
即便拋開顧家的門第,這門婚事也不算虧待昭寧。
顧明淵忽然又道:「不過臣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燕王知道陛下屬意長安嗎?」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朕這個皇叔把女兒送回京城之前,給朕的摺子里倒是沒有點誰的名字。」
說到這裡,李承熙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不過以朕對他那個脾氣的了解,他大概早就算過京城裡哪幾家最合適。」
顧明淵沉默了一瞬,然後淡淡道:「那看來,他也未必多高興。」
李承熙笑了:「你們兩個這麼多年,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少說對方兩句?」
顧明淵道:「臣是對事不對人。」
「……」
李承熙看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過了片刻,他才擺了擺手:「滾吧。」
這話若讓外面的朝臣聽見,只怕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下巴。
顧明淵卻神色如常地起身:「臣告退。」
走到殿門前時,李承熙忽然又叫住他。
「明淵。」
顧明淵停下來。
李承熙沒有再用官職稱呼:「你回去以後,先問問長安。」
顧明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臣明白。」
……
傍晚。
顧長安剛從外面回來,就看到忠叔在廊下等著自己了。
「少爺,老爺讓您回來以後,去書房一趟。」
顧長安腳步一頓,也沒有多想,將手裡的東西交給歐陽寅之,便徑直去了前院。
書房門沒有關,顧長安走進去時,顧明淵難得沒有在看奏報,反而像是刻意等自己。
「父親。」
顧明淵點點頭道:「坐。」
顧長安在對面坐下:「父親找我有事?」
顧明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昨日在東宮,見到昭寧郡主了?」
顧長安明顯愣了一下,點頭道:「見到了。」
「覺得如何?」
顧長安:「……」
這個問題,多少讓他摸不著頭腦。
「父親,您怎麼突然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