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報喜從末名往前報。
陳紹安第二百二十六名,說明前面還有兩百多個名次沒有出來。
有人先中了,自然是喜事,可對仍在等的人來說,喜聲過後,心反而吊得更高。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報喜聲不斷從附近幾條街傳來。
有時腳步聲已經到了江西會館門外,卻又被人引著去了別處;有時鞭炮就響在隔壁,聲音近得像是在自家門前炸開,可紅帖卻始終不是送進江西會館。
江西會館也不是一直沒有動靜。
沒過多久,便有一名廣信府士子中了兩百一十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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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喜人停在門前,高聲唱報,廳中一陣賀聲,會館管事照例遞紅封、撒喜錢,門外又是一陣哄搶。
那名士子年紀不輕,接過紅帖時雙手發顫,朝眾人連連拱手。
緊接著,又有一名袁州府舉人中在二百名上下。
江西會館門前的鞭炮一掛接一掛響起,紅紙屑漸漸鋪滿了石階。
可越是這樣,廳中那些還沒等到名字的人,心裡越懸。
因為名次每往前推進一段,留給他們的餘地便少一段。
直到巳時前後,又一撥報喜人直奔江西會館而來。
「捷報!」
「江西南昌府陳子慎老爺,今科會試中式第一百八十七名!」
陳子慎猛地抬起頭。
他平日裡說話爽利,今日卻難得遲了一瞬,直到看見紅帖上的名字,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中了就好。」
這四個字很輕,卻聽得許多人心裡一松。
歐陽寅之已經不用顧長安吩咐,抓起一把喜錢便撒了出去。
銅錢落地聲一響,街上圍觀的人再次湧上來,連旁邊茶攤的客人都跑過來搶了幾枚。
鞭炮紙屑鋪了一地,江西會館門前紅得像是提前過了一場年。
陳子慎接過管事遞來的紅封,穩了穩心神,親自遞給報喜人,又對門外拱了拱手。
喜聲之後,會館裡的緊繃總算被沖淡了些。
可眾人的目光很快又重新落向門外。
名次還在往前,等待的人還有很多。
第一百八十七名之後,江西會館又陸續接了兩封紅帖。
一封是一名九江府士子,名次在一百七十餘名。
另一封來自贛州府,中在一百六十名上下。
二人都不是顧長安幾人相熟之人,可同省中式,廳中仍舊少不得一番道喜。
會館管事忙得腳不沾地,紅封一封接一封遞出去,門外的喜錢也撒了幾回。
街上的孩童已經摸出了規律,只要江西會館門前有人高喊「捷報」,便立刻往石階下擠。
快到午正時,又有一撥報喜人直奔江西會館而來。
「捷報!」
「江西吉安府吳夔老爺,今科會試中式第一百四十九名!」
吳夔原本正坐在椅子上裝鎮定,聽見這一聲,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先看向顧長安,又看向周崇禮,最後才像是確認這不是玩笑,指著自己問了一句。
「我?」
廳里終於響起一陣真正輕快的笑聲。
方明遠忍不住拍了他一掌,笑道:「不是你,難不成是我替你中?」
吳夔這才笑了出來,笑得比誰都響,卻又很快低頭揉了一下眼角,嘴裡還不肯認。
「風大,風大。」
眾人也不拆穿他。
歐陽寅之這一回撒得格外用力,銅錢從門前一路滾到街心,惹得一群孩童追著跑。
吳夔見狀,乾脆自己也抓了一把撒出去,惹得外頭叫好聲一片。
他遞紅封時手還在發抖,卻偏要裝出一副從容模樣。
報喜人笑著道喜,他立刻端起架子回禮,結果話還沒說完,門外又有幾個孩童喊「吳老爺再撒些」,他那點從容立刻破功,又笑著讓歐陽寅之再取一把銅錢。
江西會館的氣氛終於活了起來。
陳紹安、陳子慎、吳夔接連中式,再加上幾名同省士子陸續得中,至少讓眾人心頭壓著的那口氣鬆了不少。
可名次繼續往前,廳里的緊張也再次慢慢積起來。
第一百四十九名之後,報喜聲仍舊不斷。
江南會館那邊響過幾次鞭炮,湖廣會館也熱鬧了一陣。
順天士子住得近,報喜人來往最頻繁,有一次幾乎與江西會館門前的人撞在一起,卻又匆匆拐向旁邊巷子。
江西會館這邊,也又響過兩次鞭炮。
一名饒州府士子中在一百三十餘名,一名瑞州府士子中在一百二十餘名。
兩人得了紅帖,一個當場大笑,一個反倒怔了許久,直到旁人推了一把,才想起要給報喜人遞紅封。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人越來越多。
也有人專門守在江西會館門前。
如今外頭都知道,這裡坐著那位連中四元的顧長安。
只是從兩百多名報到一百多名,又從一百多名報到百名左右,顧長安始終沒有消息。
這本來正常,若他真有機會爭前列,自然不會早早報到。
可越正常,越讓人心裡發緊。
因為會試這種事,沒有人敢說一定。
到了午時三刻,時樾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喜報。
「捷報!」
「江西臨江府時樾老爺,今科會試中式第一百一十二名!」
時樾聽見名字後,先是怔了片刻,隨後起身向眾人還禮。
他不像吳夔那樣外露,也不像陳紹安那樣情緒翻湧,只是眉眼之間明顯鬆了些。
接過紅帖的時候,他低頭看了許久,才將紅封遞給報喜人。
這一回撒喜錢的是會館管事。
歐陽寅之忙了半日,額角都出了汗,卻仍舊笑得比誰都高興。
他站在顧長安身後,低聲道:「公子,咱們這邊已經中了四個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是啊,四個了。」
聲音不高,卻讓旁邊的周崇禮聽見了。
周崇禮看了顧長安一眼,沒說什麼,只把目光重新投向門外。
名次已經越來越靠前。
到了百名之內,街上的鞭炮聲反而不如先前密了。
不是喜報少了,而是每一聲都變得更重。
能進會試前百,在任何一省都算得上真正的上等成績。
報喜人每停下一處,周圍便會立刻圍上一大群看熱鬧的人,連別省會館的人都會打聽是哪一府、哪一名。
江西會館裡,沈文修臉上看著始終平靜,可桌上的茶盞已經被他轉了好幾圈。
在沈文修之前,江西會館又響了一次鞭炮。
那是一名南昌府士子,中在九十餘名。
這個名次已經足夠惹人艷羨。
報喜人剛唱完,門外便有人低聲議論,說江西今年果然不弱,百名之內已有士子入榜。
這句話傳進廳里,眾人的目光反而更不由自主地落向顧長安。
若江西今年不弱,那位江西解元,又該排在何處?
就在這時,報喜人再次直奔江西會館而來。
這一回,門外圍觀的人比先前更多。
甚至有人提前喊了起來。
「江西又來了!」
報喜人衝到門前,聲音已經有些發啞,卻仍舊喊得極亮。
「捷報!」
「江西吉安府沈文修老爺,今科會試中式第七十六名!」
沈文修終於站起身,扶著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平日沉穩,今日也只是微微閉了閉眼,片刻後才向眾人拱手。
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來,他這一口氣松得並不比旁人少。
第七十六名。
這個名次已經足夠漂亮。
江西會館門前再一次響起鞭炮。
銅錢再一次被撒向街心。
如今守在門外的人早有準備,銅錢剛一落地,便有人撲上去撿。
幾個孩童搶到喜錢,樂得滿街亂跑,嘴裡一會兒喊陳老爺,一會兒喊吳老爺,到沈文修這裡,已經喊得有些亂了,最後乾脆一起喊「江西高中」。
沈文修把紅封遞出去,又親自向報喜人道謝。
回到廳中時,他看向顧長安、周崇禮和方明遠,臉上難得有了一點笑意。
街外的喜報聲仍在繼續。
不久後,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格外熱鬧的鞭炮聲,聲音從江南士子所在的方向傳來,隔著兩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廳里有人壓低聲音。
「名次快進前五十了。」
這句話落下,江西會館裡的氣氛又變了。
先前的喜氣仍在,門外紅紙屑鋪了一地,街邊還有孩童攥著剛搶到的銅錢笑鬧,可廳中幾人的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剩下那三個人。
周崇禮。
方明遠。
顧長安。
從這一刻起,再傳來的每一聲喜報,都不再只是中式不中式。
而是真正的前列之爭。
顧長安終於放下茶盞,看向門外。
日光照在會館石階上,報喜人的腳步聲仍舊一撥接一撥從遠處傳來。
這一次,那腳步聲沒有立刻靠近江西會館。
它們在貢院附近的幾條街上來回奔走,時而停在順天,時而停在山東,時而又轉向湖廣。
江西會館裡,所有人都在等下一聲鞭炮。
只是沒人知道,那一聲究竟會響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