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似乎並未察覺到什麼不對,她點點頭,走到蔣明燃身邊:「那快點吧,我急著下山。」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
天色越發黑沉,林子裡靜得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反倒襯得這份寂靜有些壓人。
蔣明燃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巧克力。他自己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仿佛只是為了補充體力。隨
後,他把另一塊遞給女人,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大姐,走這麼久了,你也吃點吧。」
女人擺擺手:「你留著吧,我馬上就下山了,家裡有吃的。你這還得在山上耗著,得多備點。」
「我包里還有很多。」蔣明燃沒收回手,反而往前遞了半分,眼睛看著她,「你臉色看著不太好,吃點甜的緩緩,別低血糖了。」
女人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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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語氣變得比之前硬了一些:「真不用,我不愛吃這玩意,齁甜,膩得慌。」
「那餅乾呢?餅乾是鹹的。」蔣明燃不依不饒,手已經摸向背包側袋。
「太幹了,咽不下。」女人說,山路漆黑,她的整張臉幾乎都被隱匿在陰影里,蔣明燃看不出她的表情。
「我這兒還有盒橙汁……」
「真不用。」
「那礦泉水呢?總得補充點水分的。」
蔣明燃抽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到女人面前。
就像一個蹩腳的推銷員,在跟一個堅決不想花錢的乘客推銷。
到後面,他們都逐漸變得無話可說。
礦泉水瓶橫在兩人之間,微微地晃動著,蔣明燃意識到,是他的手在抖。
女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看那瓶水,也沒有看蔣明燃顫抖的手。
她的目光,緩緩地定在了蔣明燃的臉上。
林間的風好像停,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嗡鳴在耳中迴蕩。
蔣明燃看見女人的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最後那點勉強的溫和像是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她懷裡的小娃娃異常安靜,不哭不鬧,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正從母親臂彎的縫隙里一眨不眨地盯著蔣明燃。
女人輕聲地問: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
「說啊,你知道什麼了?」
「……」
「為什麼不說話?」
蔣明燃猛地轉身朝前跑去!
到這一刻,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
在他轉身的瞬間,女人臉上最後的那點平靜驟然碎裂。
黑暗中,她的眼眶驟然擴大,眼白部分像是被濃墨吞噬,迅速消失,只留下兩個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帶著無盡的恨意盯在蔣明燃身上。
「你到底……」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起來,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刺耳,「知道什麼了?!」
蔣明燃根本不敢回答,他把這輩子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了兩條腿上,拼命朝前跑去。
身後,女人的質問一聲比一聲悽厲。
「你都知道了?」
「你也覺得是我的錯嗎?!」
「你覺得我活該嗎?!」
「是他告訴你的?」
「你覺得他又是什麼好東西?!」
蔣明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跑。
山風灌滿耳朵,但他仍能聽見身後那悽厲到變調的聲音,混合著癲狂的哭喊與尖笑,緊追不捨:
「你覺得他是什麼好東西?!他是什麼好東西嗎?!」
蔣明燃一路連滾帶爬,直到那聲音徹底被山林吞沒,他才癱軟在一棵樹幹上,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女人的確是鬼。
她和她的孩子,都是。
正常的小娃娃在那種悽厲恐怖的叫喊下,絕對會嚇哭的。
但女人懷裡的孩子自始至終安安靜靜。
老酒沒有騙他。
如果相信了這對鬼母子,按照她的路線走,不知道會遇見什麼。
現在能活著,真是萬幸。
蔣明燃扶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向前方,這裡沒有樹的遮擋,光線相對明亮,可以看到遠處蜿蜒的山路上,一個身影正在踉蹌著前行。
「老酒——」蔣明燃喊道。
那個身影停下來,回過身,正是老酒。
老酒眯起眼睛,發覺是蔣明燃後,朝他揮了揮手。
蔣明燃快步跟了上去。
「謝謝……」他上氣不接下氣,「謝謝你,你真是救了我,等我下山給你買酒。」
老酒苦著臉搖搖頭:「你願意買,我可是不願意再喝了。」
他猶豫了一下,問:「她……她……」
蔣明燃等著老酒問,老酒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
「不提了。」他說,「也沒意義了。等我下山了,給她燒點紙吧。」
「兄弟你還要去神廟嗎?要去的話,萬溪澗那條路是最近的,就是可能還得遇上她。」
蔣明燃打了個哆嗦。
女人那雙變成全黑的巨大眼睛,讓他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繞遠的路也有,我想想。」老酒說。
「拖累你了。」蔣明燃遞給老酒一瓶礦泉水,「不是我,你估計早下山了。」
「害。」老酒接過礦泉水灌了兩口,「我每天渾渾噩噩的,也難得碰上你了,這就是緣分啊,總不能不管你。」
他放下水瓶,在地圖上研究了一會兒,用髒兮兮的指甲劃了條路線:「走這條路吧。」
蔣明燃細看,發現是跟萬溪澗平行的一條路。
「繞了點兒,但是也能到。」老酒說。
「但不會通向暗河嗎?」蔣明燃說,「過不去啊。」
「誰跟你說的?」老酒問。
蔣明燃頓了頓。
好吧,是鬼跟他說的。
「暗河是有,但過得去。」老酒說,「大概這個位置,有石頭浮在水面上,剛好組成一道橋,踩著就能過去了。」
蔣明燃點點頭,整理好背包,準備出發。
老酒猶豫了一下,說:「我跟你一起吧。」
「不危險嗎?」
「危險啊。」老酒釋然地苦笑了一下,「但可能是因為你碰到她,讓我又想起當初那些事了吧,總之我心裡挺難受。」
「這麼難受下去的話,我下山也是灌醉自己,指不定又他媽的發酒瘋干出一堆糟心事。」老酒嘆氣,「還不如現在和你一起。」
蔣明燃見老酒真心實意,便也不再拒絕。
他們一起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