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沒有回答,他直接從那摞資料里抽出最早的一份心臟超聲,又從後面準確找出最近的一份,並排放在桌上。
隨後,他又從中間抽出了幾份心電圖、神經科檢查和過去幾年的病歷記錄。
「維克托心臟的問題不是突然出現的,這些年,他的心肌一直在增厚,傳導系統也在持續惡化,後來又陸續出現手腳麻木、握力下降、體位性低血壓。
父親六十三歲死於心力衰竭,哥哥五十八歲,同樣死於嚴重的心臟疾病。
如果這些問題分開看,每一項都能找到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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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放到一起,就只剩下一個方向最符合。」
聽到這裡,在場的醫生都確定了,陳洛剛才確實把那一整摞資料全部看完了。
而陳洛抬起頭,又繼續說道,「跟我之前判斷的一樣,是遺傳性轉甲狀腺素蛋白澱粉樣變性,也就是ATTRv。」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幾名醫生的反應卻各不相同。
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下意識看向桌上的資料,還有人直接露出了不認同的神色。
那名心臟科醫生最先開口,「這不可能。」
陳洛看向他。
「這些症狀確實可以出現在這種疾病里,可它們並不是這種病獨有的表現。」
另一名醫生也馬上說道:「僅憑心臟、神經系統和家族病史,就直接判斷是ATTRv,跨度太大了。」
年長醫生沒有像他們一樣立刻否定,但眉頭也已經皺了起來。
「如果真的是這種病,應該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現在這些資料,只能證明存在某種系統性疾病的可能,還遠遠談不上確定。」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形成了近乎一致的意見。
他們不認為陳洛列出來的那些問題有錯。
真正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陳洛竟然只看了一遍資料,就直接把病因鎖定到了這樣一種少見的遺傳性疾病上。
馬卡洛夫站在一旁,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那些專業名詞。
伊琳娜也差不多。
但兩人都看得出來,眼前這些負責維克托醫療的頂級醫生,沒有一個真正認同陳洛的判斷。
娜塔莉亞自然也看出來了,她先看了一眼幾名醫生,又把目光重新落到陳洛身上。
「他們顯然都認為你的判斷是錯的。」
娜塔莉亞盯著他,「你為什麼會這麼確定,就是這個病?」
陳洛聞言,看了一眼那幾名醫生。
片刻後,他笑了,「因為他們是凡人,而我不是。」
幾名醫生的臉色頓時變了。
娜塔莉亞也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陳洛沒有解釋,只是隨手將那份病歷扔回桌上。
「一個醫生再優秀,一輩子又能看多少病人?」
「十萬?」
「二十萬?」
「真正罕見到足以讓他記一輩子的病例,又能有幾個?」
沒人回答。
陳洛看著病床上的維克托。
「可我見過的病歷,比他們這裡所有人一輩子加起來都多。」
這一次,連年長醫生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陳洛伸手點了點維克托的胸口。
「這種病,他們或許只在論文、病例和教科書里見過。
我見過活的,見過早期的,見過晚期的,見過誤診十年的,也見過一家幾代人最後死在同一種病上的。」
他說到這裡,才重新看向那幾名醫生。
「你們是在根據資料判斷他像什麼病,而我不是。
我只需要看一眼,再有相應的證據,就能認出它。」
陳洛頓了頓,淡淡道:「對他們來說,這是罕見病。
對我來說,只是見得足夠多以後,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東西。」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人接話。
顯然,沒有一個人真的因為陳洛剛才那幾句話,就相信了他的判斷。
就連馬卡洛夫和伊琳娜都有些無語。
陳洛實在太狂了。
當著整個蘇聯最頂尖的一批醫生,直接說他們是凡人,而自己不是。
這種話放在別的事情上,或許還能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可這裡是醫學,躺在床上的人陷入昏迷不醒。
更何況維克托現在能不能醒來,關係到的已經不只是一個人的生死,而是整個蘇聯接下來會走向什麼地方。
娜塔莉亞看著陳洛,眼中的懷疑非但沒有減少,反倒更重了幾分。
那名年長醫生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好,就假設你剛才說的全部都是對的。
總統確實患有遺傳性轉甲狀腺素蛋白澱粉樣變性,可這依舊解釋不了他現在為什麼躺在這裡。」
年長醫生繼續道:「這種病主要造成的是心臟、傳導系統以及周圍神經和自主神經的慢性損害。
它會讓人的身體一步步惡化,會導致心力衰竭、心律失常、血壓異常,也會出現各種神經症狀。
但它本身不會讓一個人突然陷入這種程度的持續昏迷。」
旁邊幾名醫生紛紛點頭。
「總統這一次的情況明顯是急性事件。」
「可能是心臟問題引起的腦供血不足,也可能是嚴重心律失常以後造成的缺氧,或者腦血管、藥物和代謝方面的問題。」
「總之,不可能單純用ATTRv解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馬卡洛夫看向陳洛,伊琳娜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娜塔莉亞的目光更是一刻都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顯然,所有人都在等陳洛的回答。
「沒錯,ATTRv確實不能讓他這麼長時間的昏迷。」
陳洛回答得太快,幾名醫生都是一怔。
「所以讓他昏迷的,從來都不是這個病本身。」
年長醫生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是什麼?」
陳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們的治療。」
房間裡驟然一靜。
這句話無異於石破天驚。
娜塔莉亞怔在原地。
馬卡洛夫和伊琳娜也都是一臉愕然,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間集中到了陳洛身上。
下一刻,幾名醫生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你什麼意思?」
那名心臟科醫生第一個怒聲開口。
另一名醫生也立即沉下臉來。
「總統的每一套治療方案,都經過我們反覆討論和確認,每一次調整也都有充分依據。」
年長醫生的神色更是冷了下來。
「你可以質疑我們的診斷,但你現在是在說,是我們把總統治成了這樣!」
「你這是誣陷!」
他死死盯著陳洛。
「這種話,請你拿出證據!」
面對幾人的怒火,陳洛卻連神色都沒有變。
他只是伸手從那摞資料中抽出幾頁,放到了桌上。
正是維克托昏迷前幾天的治療記錄。
陳洛用手指點了點,「證據就在這裡。」
幾名醫生的目光頓時落到了那幾頁記錄上。
「你們連他的基礎病是什麼都沒有弄清楚,卻一直在根據表面出現的問題調整治療。
單獨看,每一步都有依據。」
陳洛抬起頭,看向那幾名醫生。
「所以你們到現在,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可問題是,維克托根本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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