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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曾老太太的紅色故事

  歷時一月余,喜訊逐級傳回雙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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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家森防指辦將派遣專家組,到雙門縣調研「引水上山,以水滅火」工程。

  以往縣裡能被省里刊發材料已屬難得,如今一項尚未完工的縣域工程構想,僅憑理論調研、前瞻思考,就闖入國家級林業防火核心視野。

  一旦這項工程通過專家組的論證,將會成為全國森林防火基礎設施建設革新的參考樣本。

  縣政府要求各個涉及這項工程建設的鄉鎮,要加快工程建設進度;對一些已經建成的,要進行滅火演練實戰檢測,確保能及時發現問題,進行查漏補缺。

  2009年5月21日,星期四,小滿節氣。

  下午三點左右,李安平離開辦公室下樓,準備去縣城東南濕地公園那邊看一看。

  公園的建設總體上已經完成,現在正在進行一些收尾的小項目。

  他剛出一樓大廳,看到迎面走來三個人。

  左側的女子一身簡單的淺藍色襯衫,頭髮利落地束成馬尾。

  這人李安平認識,名字叫王婭娜,原來是開發區黨政辦的工作人員,現在調到了縣委宣傳部工作。

  走在中間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戴著細框眼鏡,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這人李安平也認識,是紅星閃閃影視文化傳媒專程聘請過來,負責打磨牛角峪戰役劇本故事的劇作家舒沁。

  走在右側的是一名男性,李安平只知道這人是紅星閃閃的編劇工作人員,叫什麼名字他不清楚。

  三人看見李安平一行人正迎面過來,連忙停住腳步,恭敬問候。

  「李書記好!」

  李安平微微頷首回禮,但當目光掃過三人的臉龐時,腳步下意識頓住了。

  眼前這三個人,兩個女性自不必說,就連唯一的男性,都是眼睛紅紅的,眼泡微微浮腫,眼瞼邊緣還帶著沒有完全擦拭乾淨的淺淺淚痕。

  看得出來,就在不久之前,三個人剛剛哭過一場。

  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臉上殘留著哭過之後那種難以掩飾的悲意。

  李安平眉頭微微蹙起,心裡生出幾分疑惑。

  王婭娜是開發區剛組建時的老人了,這姑娘雖然爽直,但干工作向來沉穩幹練,平日裡處理各類繁雜接待、文稿事務,都是井井有條。

  而舒沁作為資深劇作家,見過人間百態,內心本應該足夠堅韌。

  按道理,不應該三個人同時哭成這個模樣。

  「你們幾個這是怎麼了?」李安平開口問道,「看你們眼睛一個個都紅得厲害,剛剛哭過?發生什麼事了?」

  被李安平這麼一問,王婭娜嘴唇輕輕抿了抿,緩了一緩,才開口回答道:

  「書記,我跟著舒老師、陳編劇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各個鄉鎮跑訪談,收集整理牛角峪阻擊戰的真人舊事。」

  這大半個月,我們跑遍峰山鎮、牛角鎮周邊大大小小的村落,走訪尚還健在的老人,記錄當年戰爭年代的親歷故事。」

  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腦海裡面又浮現出今天聽到的那一段沉甸甸的往事,聲音不由得又低沉了幾分:

  「之前走訪,很多故事我們聽了,心裡都很受觸動,但都還能扛得住。」

  「直到今天,我們在峰山鎮的一個偏僻自然村,尋訪到一位九十高齡的老人家,從老人口中,才挖到一段幾乎快要被歲月掩埋掉的往事。」

  「峰山鎮以前有一位姓曾的老太太,是村裡的孤寡老人。」

  「當年牛角峪阻擊戰打響的時候,老太太的丈夫,還有她的大兒子、二兒子,全都義無反顧地衝上戰場,保家衛國。」

  「一場慘烈的阻擊戰打下來,丈夫連同兩個大兒子,全部壯烈犧牲,永遠倒在了牛角峪的群山溝壑之間。」

  說到這裡,王婭娜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眼眶又一次迅速泛紅,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裡面打轉:

  「那時候,家裡最小的兒子才只有十歲。一夜之間,家裡的頂樑柱全部倒在了炮火硝煙裡面,一屋子的親人,只剩下孤兒寡母。」

  「誰都以為,經歷這麼滅門一樣的打擊,這位老太太會被悲痛徹底壓垮。」

  「可她咬著牙熬了下來,一個人苦熬歲月,拉扯尚且年幼的小兒子艱難活下去。

  等到小兒子長大成人時,新中國已經成立,老人家明明已經失去丈夫和兩個兒子,人世間最大的苦難,已經全部落在她的身上。」

  「可當小兒子長大後,想要去當兵,她還是沒有攔著孩子,毅然把僅剩的最小的兒子,又親手送去參軍。」

  「結果,抗美援朝戰役打響,小兒子的部隊奔赴朝鮮戰場,但命運太過殘酷,這最後一個孩子,也犧牲在了異國他鄉的土地上。」

  「曾老太太直到生命的盡頭,小兒子的屍骨,都沒能回到故土,埋在家鄉的泥土裡。」

  王婭娜說到此處,再也控制不住,兩顆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邊用哽咽的語調繼續說道:

  「接連送走丈夫,三個兒子,四條鮮活的性命,全部為國赴死。接二連三的巨大打擊,徹底擊垮了老太太的心神。」

  「從那之後,老人精神就變得有些痴痴呆呆。」

  「往後漫長的幾十年光陰,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搬一把小板凳,安安靜靜坐在自家老屋的大門口,一言不發,目光遙遙望向牛角峪群山的那個方向,就那麼坐著,從日出等到日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村裡的鄉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時常接濟照料這位孤苦的老人,就這麼苦熬,一直熬到五年前,老太太因病離開了這個世界。」

  舒沁見王婭娜已經哽咽的說不下去了,她接過話頭,說道:

  「我們聽完老人的講述之後,心裡實在放不下,又專門跑到縣人民醫院,找到了當年給這位老太太診治過的老醫生,還有曾經護理過她的退休護士。」

  「醫護人員跟我們講,老太太平日裡沉默寡言,大多數時候不願意和旁人多說話,神智時好時壞。」

  「可只要她意識稍微清醒一點,嘴巴裡面,就會反反覆覆,不停念叨著一句話,『三兒回家來,三兒回家來。』」

  「三兒,就是她那犧牲在朝鮮戰場,屍骨至今漂泊異國,永遠回不了家的小兒子。」

  「老人的後半輩子,她就在盼著自己最小的孩子,能夠歸來。」

  「當我們聽完醫生護士的敘述,把這個故事的所有細節拼湊完整,那種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走出醫院,再也繃不住,幾個人就在醫院樓下,忍不住哭了一場。」

  「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把家裡四個至親,全部奉獻給了國家。」

  「丈夫、大兒子、二兒子倒在家鄉的阻擊戰,最後的小兒子血灑異國疆場。」

  「她承受的苦難,我們光是聽故事都痛徹心扉,很難想像,老太太這幾十年,每一個日夜,是怎麼熬過來的。」

  聽舒沁說到這裡,一旁的男的也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臉頰,聲音有些悶悶的說道:

  「做編劇這麼多年,我讀過無數劇本,看過無數虛構的生離死別。」

  「可是,當這樣一段真實發生過的人生,完完整整鋪在面前,虛構的戲劇衝突,在真實的苦難與家國大義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一想到老人家日復一日坐在門口,遙遙望著牛角峪方向,嘴裡一遍遍盼著三兒回家,心裡堵得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