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飛行輾轉滬江,再轉機溫城,一路的雲層與顛簸,像極了李安平此刻翻湧不定的心緒。
從津門出發的時候,天色尚且蒙蒙發亮,清晨的機場人來人往,人聲喧囂,可坐在機艙之內,李安平幾乎全程都沒有開口說話。
林如意坐在他的身側,能夠清晰看見他指節反覆收緊又鬆開,手掌的膚色都變得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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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眼中,如今的李安平是雙門縣的縣委書記,年紀輕輕紮根基層,得到許多領導的看重。
是前途光明、行事沉穩克制的年輕幹部。
面對工作難題,面對錯綜複雜的人情世故,面對官場之上的博弈權衡,他永遠都可以保持冷靜,抽絲剝繭權衡利弊,每一步選擇都思慮周全,不會被情緒裹挾。
可只有林如意清楚,當這件事落在自己至親骨肉身上的時候,那層理智冷靜的外殼,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飛機降落在溫城機場,走出航站樓,午後的陽光帶著南方暮春特有的溫熱,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夕陽斜斜垂落,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人坐著機場的班車,往市里走。
街道上車水馬龍,市井煙火撲面而來,這座他長大的城市依舊喧囂如常。
可這一回,李安平心裡沉甸甸的,完全沒有以往那種,回到故土的鬆弛感。
車子緩緩駛入溫城市區,街邊熟悉的商鋪、行道樹一一從車窗外面掠過。
曾經讀書上學的街道,周末會帶著小妹李安靜逛街買零食的路口一一閃過。
往日鮮活的回憶,此刻全部化作心口的鈍痛。
他腦海里一遍一遍迴蕩著,李安楠在電話里轉述的情形。
圖書館高高的台階,驚嚇過後重重摔落,兩根肋骨骨折,昏睡之中嘴裡還在不停呼喚哥哥。
一想到那個畫面,一股火氣,就不受控制地從胸腔裡面往上竄。
「佳佳,找個僻靜一點的角落,我先打個電話。」下車後,李安平對林如意說道。
他左右看了看,沿著馬路,走到一處沒人的位置。
路邊上栽種著高大的之江樟,角落裡還有一排景觀喬木,恰好可以遮蔽旁人視線。
暮春的風拂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
林如意特意離李安平身旁三、四步的距離,沒有湊上前去偷聽,卻也沒有走遠。
她懂得分寸,知道這通電話內容必然敏感,可心底的擔憂如同潮水一般,沉沉壓在她的心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
在工作崗位之上,李安平可以包容下屬的疏漏,可以耐心周旋各方利益,可以壓下喜怒不露聲色。
可家人,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鋒利的逆鱗。
尤其是從小一同長大、被他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妹妹李安靜。
結婚後,李安平和她說過家裡的許多事。
林如意還記得,李安平曾笑著和她說過,從小到大,他都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
僅有幾次和父母頂嘴,全都是因為小妹調皮做錯了事,爸媽訓她,然後他出面維護,跟著挨了訓。
李安平見四周沒有行人,便拿出手機,開始撥打。
他在打電話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要把胸腔裡面翻騰的怒火強行往下壓。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現在自己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受人矚目,很多事情不能憑著一腔血氣去行事。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情緒又是另外一回事。
電話是打給林劍波的。
聽筒嘟嘟響了兩聲,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林劍波略帶沙啞的嗓音,背景裡面隱約還能聽見,辦公室印表機運作的細微聲響,顯然他人還在單位裡面。
「劍波,是我。」李安平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說道。
「安平,你這是,已經回溫城了?」林劍波開口第一句,就直接印證了李安平心中猜想。
李安平眉頭緊緊鎖起,背靠粗糙的樹幹,聲音壓得很低:
「看來消息你已經收到了,我就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你。」
他們兩人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死黨,林劍波身在公安系統,消息渠道四通八達。
李安靜出事這件事鬧到了急救、醫院,但凡本地公安系統稍微有一點風聲,林劍波必然能夠第一時間知曉。
「阿靜出事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林劍波語氣沉了下來,語氣裡面帶著憤懣,「我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就去梳理前因後果,也找人核實了全部當事人的身份信息,整件事來龍去脈我基本摸清楚了。」
李安平握著手機的手指又收緊幾分,骨節泛白,喉嚨微微發緊:
「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跟我說仔細講一遍。」
電話那頭的林劍波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說道: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阿靜的同班女生偷竊被阿靜揭發,懷恨在心,找來社會上混的哥哥和兩個男性幫手,到市圖書館堵人。」
「對方刻意拿出蜈蚣恐嚇,阿靜受驚失足摔下台階,造成兩根肋骨骨折。」
說到這裡,林劍波的語氣帶上一絲無奈,說道:
「但是現在最大的死結,就在現場證據。」
「這段時間,市圖書館正門區域正在內部翻新裝修,正門台階一帶監控全部暫停使用,沒有任何錄像可以留存事發經過。」
沒有監控!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李安平心上。
他原本還抱著一絲期待,以為有監控錄像,一切事實一目了然,該是誰的責任,就由法律來評判處置。
可現在關鍵證據直接缺失。
林劍波繼續往下解釋:
「現場唯一能夠站出來作證的,就只有阿靜那位武術世家出身的女同學。」
「可另一邊是三名涉案男子,一共四個人。」
「一旦這幾個人統一口徑,咬死不承認是他們拿出蜈蚣進行恐嚇,堅稱阿靜摔倒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意外,沒有監控佐證的前提下,就變成雙方一對一的口供對峙。」
「雙方口供如果完全相反,在司法實踐裡面,因為兩方關係的原因,雙方的證言都無法成為完全有力的證據,也就是說,很難完整鎖定對方的違法責任。」
李安平沉默下來,耳旁是風吹樹葉的嘩嘩聲響,腦海之中想像著當時的畫面。
妹妹面對三個社會混混,被蜈蚣這種東西驟然恐嚇,驚慌失措滾落高高的台階,骨頭斷裂的劇痛席捲全身。
那種恐懼無助,光是想一想,心口就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那三個人是什麼來頭?」李安平的聲音冷了幾分。
「三個都是在社會上遊蕩的小混混,案底摞起來厚厚一疊。」林劍波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厭惡。
不過,還是詳細地告訴了李安平:
「平日裡什麼勾當都干,小偷小摸、尋釁滋事是家常便飯。」
「還會接一些市面上的私活,不是那種謀財害命的重活,專門接僱主出錢,上門毆打教訓別人的買賣,拿錢替人出氣,揍人一頓。」
「拘留所對他們來說,和住旅館差不多,進進出出很多回。」
「這些人常年跟公安機關打交道,比不少普通老百姓都懂法律條文,深諳怎麼鑽法律空子。」
「知道什麼話說了會給自己惹麻煩,什麼話可以矢口否認。」
「審訊的時候油滑至極,想要撬開他們的嘴巴,讓他們主動承認恐嚇致人摔傷這件事,難度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