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安平前往市委見姜自強時,掛斷與常峰的通話之後的丁遇海,坐在自家書房的實木辦公椅上,眉頭死死擰成一團。
他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叩擊著桌面,沉悶的「篤篤」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面斷斷續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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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頭沉甸甸的,沒有半分輕鬆。
丁遇海比渾噩張狂的常峰,看得透徹太多。
常峰只看得見眼前的得失榮辱,在意的是自己丟了面子、咽不下一口惡氣。
但丁遇海清清楚楚掂量得出,這件事背後暗藏的官場風險。
岳父常順,現年五十出頭,正廳級實職,一步一個腳印熬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艱辛、博弈,外人很難體會。
人到這個歲數,到了這個級別,每一分口碑、每一層上級觀感,都彌足珍貴。
特別還是,岳父並不是一個自身「乾淨」的人。
尤其是姜自強,他是市委一把手。
今天這件事,法理情理全都站在對方那一邊。
事故起因是常峰一行人駕車闖紅燈,當街就要縱容手下動手傷人。
大庭廣眾,十字路口,監控完整留存,交警現場處置,執法記錄儀全程錄像,雙方更是簽署了具備效力的《道路交通事故自行協商協議書》,白紙黑字,確認此事一次性了結,互不追究後續責任。
所有證據全部固定,半點篡改、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整件事表面看,民間交通事故已經和解落幕,屬於已經閉環的民間糾紛。
可要命的癥結在於,當事人之一的李安平,居然能夠讓姜自強的貼身大秘劉陽,親自驅車到婚宴酒店門口專程接人。
丁遇海心裡非常清楚,姜自強身為市委書記,平時工作繁忙,要見他,基本都要提前走正式報備流程,等候辦公廳統一安排。
一個外省過來的幹部,能得到這般待遇,分量絕對輕不了。
常峰之前從團區委書記口中,打探到的信息是片面殘缺的,對方只記得李安平是雙門縣委書記,至於他後來提拔任用方面的情況,並不清楚。
萬一這個李安平,在面見姜自強匯報工作的間隙,隨口提一嘴今天街頭遭遇的這件衝突。
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告狀控訴,僅僅客觀複述一遍經過,就足夠讓姜自強對常順落下一個,親屬管束不嚴的負面印象。
官場浮沉,很多時候並不需要一紙處分。
若是主要領導心裡真的有了芥蒂,你就很容易被盯上。
對於岳父這種本來就「一身毛病」的來講,一旦被盯上,那幾十年苦心經營,很有可能毀在常峰這一次意氣闖禍上。
丁遇海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紛亂的思緒,拿起私人手機,撥通岳父常順的號碼。
機關家屬院,幽靜的複式小樓。
節日期間,公安機關是最忙的。
更何況今天因為書記有接待外賓的公務活動,常順這位公安局長,親臨一線安全安保任務。
忙活了一下午,方才從單位下班歸家。
外套已經脫下遞給保姆,身上只留一件熨帖的襯衫。
他端起玻璃杯,杯中泡著溫熱的清茶,正要稍稍舒緩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手機鈴聲響了,屏幕來電備註,是女婿丁遇海。
常順指尖捏著杯壁,按下接聽鍵,語氣是身居高位養出來的平穩從容:
「大海(小名,家人對他的稱呼)?這個點打電話,是有什麼情況?」
「爸,有件比較棘手的事,我必須如實向您匯報,是小峰惹出來的麻煩。」丁遇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沒有半點家常閒聊的鬆弛,沉甸甸的凝重撲面而來。
一聽見「小峰」兩個字,常順端水杯的手腕微微一頓,兩道眉頭下意識就蹙攏起來。
對於自己這個侄子常峰,常順的心情一直很複雜。
自家兄弟走得早,留下這麼一個獨苗,他於心不忍,多有照拂扶持。
再加上他自己沒有兒子,雖然外面有私生子,但這個自小養在跟前的侄子,可以說是完全當成了親兒子來疼。
可常峰本性張揚,依仗自己的身份,在外面結交三教九流,行事囂張跋扈,時不時就鬧出一些不大不小的風波。
過去很多事情,大多是民事摩擦、口舌之爭,範圍有限,他打個招呼,大多就能壓下去,所以一直也只是口頭敲打,捨不得下重手約束。
後來幫他開了家飯店,以為有了事業他會定下心來,誰知道常峰卻不是個會收斂的人,還是經常會鬧出一些事。
但是這時,聽女婿這一副嚴肅口吻,常順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說。」常順壓下心緒,聲音放沉。
丁遇海便把剛剛從常峰口中聽來的,全部始末完整複述出來。
從十字路口闖紅燈撞車,常峰當眾指使手下動手,被一個外地出來的男子點出自己的名號。
對方一番言語威懾之後,現場簽署了交通事故自行協商協議,事情現場和解。
常峰心中不甘,帶人尾隨對方到五星級婚宴酒店,找人打探底細,從一名團區委的幹部打聽到,那人是東山省雙門縣委書記。
常峰以為對方僅僅只是一個外地處級幹部,打算蹲守酒店門外,等婚宴散場之後半路伺機報復。
緊接著就親眼看見,市委書記姜自強的秘書劉陽,專程開車抵達酒店門口,把那名男子接走,車子用的是市委的公務車。
「小峰這才慌了神,意識到自己判斷出錯,害怕這位叫李安平的幹部,在姜書記面前提起今天的衝突,給您招來麻煩,就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丁遇海如實匯報,沒有刻意美化常峰的所作所為。
「我已經訓斥過他,勒令他最近這段時間老實安分,絕對不許再去找那一伙人的麻煩。」
「路口監控、交警執法記錄、雙方簽署的和解協議全都存在,事實清清楚楚,遮掩不掉。」
「現在最大的變數,就是這李安平,我們並不清楚,他是不是去見姜書記,如果是,也不清楚他會不會借著面見的機會,談及今天這場車禍衝突。」
聽筒那頭,短暫陷入沉默。
客廳之中,常順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捏著玻璃杯,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
聽完整件事情的全貌,一股火氣緩緩從胸腔升騰而起。
他早就反覆告誡過常峰,行事收斂,不要仗著自己的關係橫行無忌。
可這小子,依舊敢在鬧市十字路口,眾目睽睽之下指使手下動手,簡直是膽大妄為。
怒火過後,便是深深的忌憚。
能讓劉陽親自出車,到婚宴酒店門口接人的外地幹部,絕對不可能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縣委書記。
姜書記既然召見,可見是他重視的幹部。
或者,乾脆就是書記那條線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