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案件的微妙在於,不違規的情況下,也有一定的裁量彈性。
從輕處理,依舊可以沿用縣公安局紀委最初的處理方案,行政撤職,黨內記大過。
如果從重,兩項違紀疊加,屬於多項違紀,性質嚴重,可以給予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涉嫌違法部分移交司法機關。
怎麼落筆簽批,分寸掌握在縣紀委書記王協手上。
但是王協沒有急著召開紀委常委會,也沒有直接簽批處理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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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辦公桌前,手指一遍一遍翻閱厚厚的案卷,內心反覆權衡。
事情辦到現在,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挖出了更深層次的違紀問題。
這時候,王協就開始考慮,怎麼樣巧妙的把這件事,讓南平市委常委李安平知曉。
如果直接悶頭處理完畢,再上報書面結果。
站在李安平的角度看,事後才知曉,會覺得自己刻意把事情做完再通知,缺少最基本的尊重,更會給他一種,自己刻意做作的感覺。
也絕對不能正式書面,請示李安平該如何處理陳龍,那是嚴重程序錯誤。
紀委辦案,要堅持獨立辦案,如果向上級市委常委,書面請示案件處理意見,等於把案件壓力,轉嫁到李安平頭上,等於誘導領導干預紀律審查。
一旦日後案卷倒查,會留下巨大的程序把柄,既坑自己,也坑李安平。
腦袋瓜子裡繞了好幾個彎後,王協最終還是決定,直接給李安平打一通私人工作專線電話。
以工作溝通問候為開場,在閒談間,裝作不經意的,把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順帶提起,試探李安平的真實態度。
可以通過這通電話,既是打探口風,也是一份不動聲色遞過去的投名狀。
這個電話,等於告訴李安平,我注意到了你過往在長嶺的經歷,這件案子,我主動深挖了,你的態度,我願意尊重。
這通電話,王協在心裏面,預演了好幾遍措辭。
於是,才有了這一通,打到雙門縣委書記辦公室紅色專線上的來電。
聽筒的另一邊,李安平聽完王協的開場白,腦海記憶深處,那個已經快要蒙上灰塵的人物形象,才緩緩浮現出來。
說實話,如果不是王協主動提起這一樁案子,李安平幾乎已經,徹底遺忘陳龍這號人物。
記憶碎片,一幕幕快速閃過腦海。
當年自己剛剛重生,陳龍配合曾懷德,暗中設計圈套。
在高建國怒火滔天的節點,安排自己前去報送罌粟案卷,想要借領導怒火,把自己打壓廢掉。
前一世,自己正是因為這一次的事情,最後自暴自棄下,加之過不去心理關,守在水庫二十年。
這輩子卻借著重生先知的時機,不但化解了高建國的責難,還因此和趙大彪相認。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沒有這次送材料的事,就沒了和趙大虎相認的機遇,也就沒有自己後來那麼順的仕途際遇。
所以,當初李安平到了市委政法委工作後,並沒有直接下黑手,刻意去對付陳龍。
再後來,他逐漸走上更高的領導崗位,見過無數人事沉浮,心中更不會被私人情緒裹挾。
說話實在話,如果不是王協提起,這陳龍早就被他遺忘了。
而且,王協的這個電話,他心裡馬上就猜到了內里的真正意思。
王協是顏軍明舊部,老領導遠在省城,根基弱化,他需要在南平本地,尋找可以依靠的力量。
自己作為南平市委常委,手握人事議題的投票權,正是王協想要主動靠攏的對象。
當然,對於李安平自身而言,一名市委常委,也不是高高在上就可以萬事大吉。
想要把市委常委的話語權落到實處,也需要各個區縣有靠譜、懂分寸的幹部,願意向自己傳遞基層真實情況,願意向自己靠攏。
很多發生在下面區縣的事情,僅僅依靠層層上報的書面材料,看到的永遠是修飾過後的表象,需要有信得過的人,傳遞一手真實信息。
他對王協這個人,有基本的判斷。
此人精於人情權衡,深諳官場規則,但是底線尚存,不是那種為了攀附權貴,就無中生有羅織罪名、肆意製造冤假錯案的小人。
這一次陳龍被深挖,全部建立在實打實查出來的違紀證據之上,不是憑空捏造。
對方主動釋放示好的信號,大可不必直接拒人千里。
但是,這裡面的分寸,必須要把握好。
李安平也不可能傻乎的說出「從嚴處理」或者「從輕放過」這種具體指令。
一旦講出這種話,就屬於上級領導直接干預縣紀委具體案件辦理,程序違規,後患無窮。
雖說差不多都忘了陳龍這個人,但既然他自己犯了事,那就是「自做孽不可活」。
李安平沉吟間的短暫沉默,僅僅數秒。
在王協內心,聽筒那片刻的安靜,每一秒都帶著壓力。
他屏氣凝神,等著李安平開口。
幸好,等待的時間不長,聽筒里傳來了李安平的聲音:
「王書記,陳龍這個人,當年我在長嶺縣公安局宣教科工作的時候,說實話,我對他算不上有多了解。」
「那時候,我僅僅只是科室裡面一個普通幹事,人家是科長,崗位層級擺在那裡。」
李安平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說一個普通的事實。
可王協很清楚,領導講的話,往往是話里藏話,弦外有音。
就這一段話,字面平平淡淡,可信息量十足。
「幹事」對比「科長」,點出當年上下級的地位差距。
潛台詞很明顯,陳龍手握科長職權,處於上位,雙方不存在平等溝通。
至少說明,陳龍的官僚習氣很重,在下屬面前,愛擺架子。
從這一點看,當年他們彼此之間,應該是有隔閡的。
而且,一個愛擺架子的領導,面對李安平這種外來戶,特別是李安平當時還享受,連他這位科長都沒有的副科級待遇,陳龍的心裡能好受?
他感覺到心裡不好受,肯定不會給李安平好臉色,從這一點就可以分析出,兩人的關係肯定很差。
電話那頭,李安平繼續說道:
「拋開過去的工作交集不談,作為一名老同事,聽到他出這種事,還是感到有些遺憾的。」
「但是,不管是哪一名黨員幹部,不管他身處什麼崗位,只要觸碰了紀律紅線,出現了違法違紀行為,我始終只有一個觀點,每一名幹部,都要為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事情,承擔對應的責任。」
「你們縣紀委這一次,沒有簡單照搬下級部門報上來的初核意見,願意深挖線索,把事實核查透徹,這種嚴謹務實的辦案態度,是值得肯定表揚的。」
「我們紀檢監察隊伍,面對各類違紀違法行為,就必須要有,始終堅持『零容忍』的導向。」
「只有這樣,才能夠維護紀律權威,保證我們整個黨員幹部隊伍的純潔性。」
話說到這裡,只要王協不傻,就應該知道李安平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