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王家那座有些年頭的老宅里。
書房的布置並不算多麼奢華耀眼,甚至有些沉悶。
幾組深色的老紅木書櫃靠牆排開,裡頭塞滿了各種厚重的文獻和卷宗。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陳年沉香的氣味。
王致和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
在這間寬敞的書房裡,邁著緩慢而有節奏的步子,來回踱著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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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之前。
秦淮那個老狐狸,一通加密電話打到了他這裡。
電話里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在閒聊鄂省的局勢。
但王致和在京城這個深不可測的圈子裡沉浮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那話里夾帶的槍棒和暗示。
秦淮在電話里是在明里暗裡地敲打他。
讓他在鄂省三把手這個位置的人選上千萬別犯糊塗。
王致和端著紫砂壺,湊到嘴邊吸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老秦這隻老狐狸,一向是無利不起早。
他既然特意打這個電話,必定是心裡早就盤算好了一整盤大棋。
圈子裡的人都喜歡捧著秦淮,背地裡叫他一聲「算無遺策」。
但王致和心裡一直不服氣。
你老秦算無遺策。
我王致和在這京城裡,那也是靠著「多謀善斷」這四個字立足的!
真要是把這四九城比作三國。
你秦淮就算是那臥龍。
我王致和也必定是那個能跟你平分秋色的鳳雛!
王致和停下腳步。
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地梳理著鄂省目前的整塊權力版圖。
鄂省的一把手王知之。
那是他親大哥的兒子,是他們王家正兒八經的嫡系血脈。
更是他看著長大的親侄子。
至於鄂省的那個二把手卜隼辛。
王致和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那老傢伙馬上就要退休了。
那傢伙平時在省里就跟個泥菩薩一樣,凡事只求個四平八穩,肯定弄不出什麼么蛾子來。
現在姚昭斯一倒台。
整個鄂省最關鍵、最能攪動風雲的空缺。
就只剩下這個三把手的位置了。
王致和一心想給自己的親侄子王知之搭個順手的班子,讓侄子在鄂省踏踏實實地干出點耀眼的成績來。
可秦淮這通電話,擺明了是要往鄂省這個盤子裡伸手。
王致和走到茶桌前。
將手裡的紫砂壺放在紅木托盤上。
拉開太師椅緩緩的坐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噠。
噠。
噠。
老秦到底想安排誰去鄂省?
王致和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個名字。
突然。
他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裡,猛地閃過一道駭人的亮光。
所有的線索。
在這一瞬間,被他腦子裡那根自認為無懈可擊的邏輯鏈條,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
韓世輝!
必定是東北韓家的那個韓世輝!
王致和的嘴角一點點往上挑起。
圈子裡誰不知道,他侄子王知之和韓世輝這兩個人,那是從小就不對付的死對頭。
當年王知之被韓世輝在大街上打斷肋骨的事情,到現在還是圈子裡的笑談。
秦淮費這麼大勁。
就是要把韓世輝這顆硬釘子,死死地釘在鄂省的三把手位置上!
王致和靠在椅背上。
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老秦啊老秦。
你這算盤打得,我在京城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王致和在心裡暗自盤算著。
秦淮這一招,用得確實陰損。
把韓世輝弄過去,明面上打著平衡地方權力的幌子。
真實的用意。
就是想用韓世輝去死死牽制住王知之,防止他們王家在鄂省一家獨大!
而且。
王致和伸手摸了摸下巴。
秦淮把這麼一個實權的三把手位置塞給韓世輝。
這等同於送了東北韓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要知道韓世輝之前在雲省當三把手被他上面的那兩位限制的死死的。
「呵呵。」
王致和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寫滿了看透一切的得意與自負。
老秦。
你這個算無遺策。
跟我這個多謀善斷比起來,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火候啊。
你自以為這招瞞天過海玩得漂亮。
還不是被我一眼就看穿了底牌!
王致和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原處。
順著這條邏輯線。
他的大腦繼續往更深處的利益鏈條上瘋狂推演。
秦淮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惜得罪他們王家,也要去死死地巴結東北韓家?
東北韓家手裡握著什麼?
北方大宗原材料的供給,還有那張龐大到令人髮指的陸路貨運網絡!
而最近這段時間。
上面最重要的一塊大肥肉是什麼?
軍民融合產業園!
王致和的後背猛地繃直了一下。
對上了!
全特麼對上了!
秦淮費盡心機地把韓世輝推上位,去賺取韓家的那份天大的人情。
他真正的野心。
是想在接下來的「軍民融合產業園」這個大項目里。
借著韓家的物流和資源支持,讓秦家把最大的一塊蛋糕給一口吞下去!
想通了這一層。
王致和臉上的得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經掩飾的不悅。
憑什麼?
鄂省的人事調動,最後拍板簽字、走流程做決定的,可是他王致和!
他在這邊出力幹活。
最後去摘桃子的人卻成了秦家?
天底下哪有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
王致和的眼神變得陰沉起來。
這軍民融合產業園的盤子太大。
他們王家。
必須得在這塊肥肉上,狠狠地咬下一口來!
絕對不能讓秦淮一個人吃獨食。
但是。
王致和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這種事情,操作起來必須要慎之又慎。
他總不能現在直接拿起電話,打給遠在東北的韓家家主,開口就討要產業園的份額。
韓世雄的父親韓振岳還在世呢。
直接開口有失他這位京城長輩的身份。
但是他也不能直接跑去跟秦淮挑明,當面撕破臉皮。
到了他們這個層級,所有的博弈都得在水面之下進行。
必須要找一個迂迴、穩妥,又不會落下任何把柄的方法。
王致和閉上眼睛。
在腦子裡將王家可用的人手全都過了一遍。
思索了片刻。
他慢慢睜開眼睛,心裡有了主意。
這種帶著試探性質的利益交割,從長輩層面直接接觸太容易擦槍走火。
必須得從晚輩身上找個突破口。
讓小輩們去前面攪渾水,他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王致和轉過頭。
看了一眼一直安靜地候在書房門外的管家。
「去。」
王致和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有力。
「把王陲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