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省教育廳,一把手辦公室。
寬敞明亮的房間裡,沒有燈。
只有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幾縷初冬中略顯慘白的陽光。
李布想整個人深陷在辦公椅里。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死死地按壓著兩側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試圖緩解那種幾乎要將他頭顱撐爆的脹痛感。
這幾天。
這間平時安靜肅穆的辦公室來的人太多了。
自從鄂省三把手姚昭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被京城來的專案組當場帶走之後。
整個鄂省的官場,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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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姚昭斯手底下的那個龐大派系。
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
那些曾經跟著姚昭斯的邊緣馬仔們一個個被嚇得猶如驚弓之鳥。
他們到處托關係、找門路,生怕專案組的下一站就是自己的辦公室。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
作為姚昭斯派系的臨時二把手、教育廳的一把手李布想。
不僅毫髮無損。
甚至還有傳言說,上面不僅不會動他,還要給他加擔子。
這一下。
李布想這間辦公室,瞬間就成了那些姚昭斯舊部下眼裡的救命稻草和避風港。
從姚昭斯被帶走的那天開始。
各個市局的頭頭腦腦,還有省廳里那些平時走得近的幹部。
借著「匯報工作」、「探討教育政策」的各種名目。
跟走馬燈似的往他辦公室里鑽。
每個人進門的時候,臉上都堆著那種心照不宣的諂媚笑容。
話里話外,全都在隱晦地表達著同一個意思:
李廳長,以後大家就跟著您幹了,您吃肉,給大家留口保命的湯就行。
嗡——嗡——
桌面上那部紅色的座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李布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內部號碼。
眼角猛地抽搐了兩下。
他沒有接。
伸出手乾脆利落地拔掉了座機的電話線。
這個世界終於清靜了。
李布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悶氣。
都想跟著他干?
做夢!
李布想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都是這些蠢貨那一張張諂媚的臉。
他太清醒了。
清醒得甚至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現在去接手姚昭斯的這幫殘兵敗將?
那特麼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李布想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地盤算著當前的局勢。
首先。
姚昭斯手底下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他李布想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他平時夠謹慎,不該拿的錢一分沒拿,履歷乾乾淨淨的。
現在去當這幫人的保護傘?
那等於是主動跳進泥坑裡,把別人身上的屎往自己臉上抹!
引火燒身這種蠢事,他絕對不干。
其次。
也是最讓李布想感到恐懼的一點。
陸川!
那個住在江大504宿舍、連省委大佬都能輕易掀翻的大神。
他雖然通過兒子李想的烏龍,陰差陽錯地把姚昭斯的錄音交了上去,算是遞了投名狀。
但是!
直到現在,他李布想都沒有真正的跟陸川面對面地坐下來說一句話……
他根本摸不透那位大神的心思。
對方是把他當成了一顆用完就可以隨手扔掉的棋子?
還是看在他主動遞刀子的份上拉自己一把?
在沒有得到陸川明確的點頭回應之前。
他李布想敢在鄂省的地界上拉幫結派、收攏舊部?
那不是在作死,那是在陸川的雷區里跳踢踏舞!
再者。
李布想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就算陸川真的手眼通天。
可陸川畢竟是京城來的。
在鄂省這塊盤根錯節的土地上。
強龍壓不壓得住地頭蛇,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京城的風暴颳得再猛,等專案組一走。
地方上的勢力絕對會瘋狂反撲。
到時候陸川拍拍屁股回了京城。
他李布想可是還要在鄂省混的。
一旦局勢有變,他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來平息眾怒的替死鬼。
現在保持低調、裝死,才是現在唯一的生存法則。
最後。
也是最現實的政治邏輯。
姚昭斯進去了,鄂省三把手的位置空出來了。
現在不管是省委一把手王知之,還是京城方面,肯定都在盯著這個位置。
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果他李布想現在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把姚昭斯的人馬全給收編了,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勢力。
那他不僅會瞬間成為王知之的眼中釘。
更會成為那位即將空降的、新任三把手的頭號清算目標!
同時得罪一把手和未來的三把手?
李布想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真要是那樣,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能碰……」
李布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喃喃自語。
「絕對不能碰這幫瘟神。」
他現在根本不敢去奢求什麼升官發財、接手派系的大夢。
他唯一的訴求。
就是那位名叫陸川的年輕人,能看在他交出錄音、頂著巨大壓力棄暗投明的份上。
保他李布想一條狗命。
只要不被清洗,不用進去踩縫紉機就行。
最好能安安穩穩地在這個教育廳一把手的位置上干到退休。
這就是他李布想祖上保佑了!
咚。
咚咚。
兩聲輕微的敲門聲。
突然在寂靜的辦公室內響起。
敲門聲打斷了李布想的沉思。
李布想迅速坐直身體,雙手用力的搓了搓臉頰。
強行將眼底的驚懼和疲憊壓了下去。
恢復了平時那種不苟言笑的廳長威嚴。
「進。」
李布想沉聲開口。
辦公室的實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教育廳廳長專屬聯絡員唐迎,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唐迎跟在李布想身邊好幾年了,是個非常有眼力見的人。
他知道這兩天自己老大的情緒就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所以連走路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唐迎走到辦公桌前,微微彎下腰。
「李廳長。」
唐迎的聲音壓得很低,隱約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感覺。
「剛才有一通外部的加密專線打了過來。」
李布想皺了皺眉頭。
「誰打的?」
他現在聽到電話就覺得頭疼。
唐迎咽了一口唾沫。
「是省委組織部那邊打來的。」
「組織部的惠庭華,惠部長。」
聽到這個名字。
李布想的眼神一下子變冷了。
省委組織部三把手!
那可是專門管著全省幹部人事調動和考核的核心實權人物。
平時這種級別的領導,就算是有工作交接,也都是走正式的公文流程。
怎麼會突然用加密專線打到他的聯絡員這裡?
「他說什麼了?」
李布想的語氣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唐迎看了一眼李布想的臉色。
字斟句酌地匯報導。
「惠部長說……」
唐迎停頓了一下。
「他約您今天晚上,在省委招待所的梅花廳,一起吃個便飯。」
吃飯?
省委組織部的三把手,在這種敏感的雷暴期,主動約他一個教育廳廳長吃飯?
李布想的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是平時,這絕對是天大的面子。
但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這頓飯,很可能就是一場鴻門宴。
「惠部長還說別的了嗎?」
李布想追問了一句。
唐迎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仿佛怕驚動了空氣里的什麼東西。
「惠部長還特意交代了一句話。」
唐迎抬起頭,看著李布想的眼睛。
「他說。」
「今天晚上……」
「有京城來的人,想見見您。」
轟!
李布想坐在辦公椅里。
身體猛地僵硬。
心臟在胸腔里開始了不受控制的瘋狂跳動。
砰!砰!砰!
血液逆流而上,直衝天靈蓋。
京城來的人?!
李布想的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辦公椅的扶手。
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審判。
真正的審判終於來了。
他交上去的那份投名狀,到底是換來了一張能保命的免死金牌。
還是催命的閻王帖。
全都押在今天晚上的這場飯局裡了!
成王敗寇。
是保持原狀,還是跌進泥沼,甚至可能進去踩縫紉機。
今晚,就會有一個最終的定論!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唐迎站在桌前,看著自己老大那張忽明忽暗、變幻莫測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出。
足足過了一分鐘。
李布想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強行將心頭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激動壓了下去。
他鬆開緊抓著扶手的手。
「我知道了。」
李布想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站起身。
走到衣帽架前,伸手取下自己的那件深色大衣。
李布想動作利落地穿上大衣,撫平領口的褶皺。
他轉過頭,看著唐迎。
「告訴惠部長。」
「今晚,我一定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