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空氣,幾乎快要凝固成實質的冰塊。
韓世輝那句「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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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把不講理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鄂省一把手王知之的臉上。
陳子昂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韓東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種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時候。
咔噠。
包間厚重的實木大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沒來晚吧?」
一陣中氣十足、透著八面玲瓏般熱絡的笑聲。
搶在人影出現之前,率先飄進了包間。
緊接著。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梳著大背頭、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
冀省趙家現任家主,趙建明。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拎著大號保溫箱的隨行人員。
趙建明一進門,立刻察覺到了屋子裡那股子不太對勁的氣氛。
但他畢竟是常年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老油條。
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停頓,他直接轉過頭,開始有條不紊地吩咐身後的隨行人員。
「去,把這些咱們冀省帶來的特產,拿到後廚去。」
趙建明指著保溫箱,聲音敞亮。
「尤其是那幾塊上好的趙家驢肉,讓這邊的師傅費點心,給大家剁點餡,包點驢肉蒸餃!」
「正所謂天上龍肉,地下驢肉,讓大家都嘗嘗正宗的冀省驢肉!」
「哈哈哈哈哈」
這種帶著濃濃地方煙火氣的安排,硬生生地在這快要結冰的包間裡,撕開了一道帶著人情味的口子。
坐在沙發上的趙一帆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迎著自己這位老爹走過去。
「爸。」
趙一帆的語氣很平穩,順勢向在場的眾人做了一個介紹。
「這位是我父親,趙建明。」
隨後。
趙一帆轉過身,手掌攤開,指向坐在主位上的王知之。
「爸,這位是子昂的大舅。」
「咱們鄂省的王書記。」
這句話一出來。
趙建明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瞬間爆射出一股掩飾不住的亮光!
王書記?鄂省一把手!
趙建明的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跨過了半個包間,快步走到王知之的面前。
他微微彎下腰,雙手齊出。
一把攥住了王知之放在茶台上的右手,用力地握了握。
「哎呀呀,王書記!」
趙建明臉上的笑容非常燦爛,語氣里全是那種商人見到頂級權貴時的激動與恭敬。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我是冀省的趙建明,今天能在這兒跟您見面是我們趙家的榮幸!」
「一帆在江城,多虧了您的照拂!」
「你看一帆都胖了,哈哈哈哈哈。」
王知之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
他看了眼瘦瘦的趙一帆,眼角抽了抽。
這趙建明是在說瞎話啊,趙一帆哪裡胖了?
但是面對趙建明熱烈的追捧。
他那張原本因為韓世輝的嘲諷而有些發黑的臉稍微緩和了一些。
趙一帆是自己大外甥的舍友,應該給趙一帆的爸爸一點面子。
王知之微微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矜持的微笑。
「趙總客氣了。」
「孩子們有緣分住在一個宿舍,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說到這裡。
王知之端起茶杯。
他在喝茶的瞬間,假裝不經意的瞟了一眼。
一道帶著隱秘示威意味的餘光,越過趙建明的肩膀。
不偏不倚地,掃向了坐在旁邊的韓世輝。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你韓世輝再狂,在江城這個地界上,別人認的還是我這個一把手。
這道目光雖然隱晦。
但坐在旁邊的韓世輝,卻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那張儒雅的臉上,隱隱閃過一絲不爽。
韓世輝端起面前的茶水,假裝潤了潤嗓子。
「咳。」
他乾咳了一聲,藉此來暗示韓東該介紹自己這個二大爺了。
但是韓東此刻還處於懵逼狀態,忘記配合自己的二大爺了。
但站在一旁、始終保持著冷靜觀察的趙一帆,卻看得明明白白。
這位心思玲瓏的世家少爺,看著自己老爹那副還在對著王知之大獻殷勤的模樣。
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絲惡趣味。
趙一帆往前走了一小步。
「爸。」
趙一帆輕輕拍了拍趙建明的胳膊,打斷了他的奉承。
隨後。
他轉過身,將話題轉向了坐在旁邊的韓世輝。
「我還沒給您介紹完呢。」
趙一帆的語氣十分平常,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這位,是韓東的二大爺。」
「韓世輝韓總。」
這兩句話說完。
趙建明臉上的表情,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定格。
韓世輝?東北韓家!
在這個瞬間。
趙建明那顆在商場裡淬鍊了幾十年的大腦,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進行利益核算。
王知之雖然是堂堂省委一把手,位高權重。
但他們趙家的產業大多數在冀省,在鄂省這邊幾乎沒有什麼生意的交集。
這種官方的大佛,捧著敬著就行了,帶不來什麼實質性的利益。
但是!
東北韓家不一樣!
韓家手裡捏著的是整個北方大宗原材料的上游供給,以及龐大到令人髮指的陸路貨運網絡!
這是實打實的重資產大鱷!
更是能隨時掐斷他們趙家產業鏈脖子的絕對上游!
利益權衡,高下立判!
趙建明果斷鬆開了握著王知之的手。
他轉過身。
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韓世輝。
如果說剛才面對王知之,趙建明表現出的是一種對權力的恭維。
那麼此刻。
面對韓世輝,趙建明那張臉上綻放出來的,就是一種看到金山銀山般、近乎狂熱的諂媚。
「韓二爺!」
趙建明甚至連稱呼都變了,直接用上了北方道上最尊重的叫法。
他快步走過去。
腰彎得比剛才還要低。
「哎喲我的天哪,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這裡見到您!」
趙建明雙手緊緊握住韓世輝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趙建明的變臉速度之快,態度之熱烈。
把旁邊的陳子昂和韓東看的一愣一愣的。
連王知之握著茶杯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用力,指骨泛出了一絲白色。
韓世輝坐在沙發上。
非常受用地享受著趙建明的熱情。
他那張帶著書卷氣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儒雅、卻又透著一點傲氣的笑容。
「趙總客氣了。」
韓世輝拍了拍趙建明的手背。
「大家家裡都是做實業的,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
說到這。
韓世輝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從王知之的臉上掃過。
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
明晃晃地寫滿了一句挑釁:
你是一把手又怎麼樣?在這個講究真金白銀的圈子裡,老子才是他們求著拜的真神!
王知之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冷著臉,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頭轉到了另一邊。
這一系列暗流涌動的交鋒。
全都被坐在角落裡的陸川,盡收眼底。
陸川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木質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偏過頭。
剛好迎上了趙一帆投過來的視線。
兩人目光交匯。
沒有任何言語。
陸川原本以為,王知之和韓世輝這種級別的大佬,一見面就火藥味十足。
中間肯定隔著什麼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但現在看來。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如果真的是那種見了血的死敵,他們絕對不可能在這種場合下,像兩個老頑童一樣。
去幼稚地攀比誰在這個包間裡更受人追捧,誰更有面子。
這種帶著幾分鬥氣和互相下絆子的行為。
反而更像是一對相識多年、誰也不服誰的老友在互相擠兌。
想通了這一層,陸川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
只要不是死局,今天這頓飯就吃得下去。
包間裡。
王知之看著韓世輝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
心裡那股子火氣怎麼也壓不住。
他不能直接去罵韓世輝,那樣太掉價了。
他轉過頭。
目光落在了旁邊站著的陳子昂身上。
「子昂啊。」
王知之端起一把手的架子,語氣里透著一種長輩教育晚輩的嚴厲。
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旁邊的韓世輝。
「你剛進大學,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
「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將來在社會上跟人打交道。」
王知之提高了音量。
「記住大舅一句話。」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王知之冷笑了一聲。
「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這種人,早晚要栽大跟頭。」
這番指桑罵槐。
簡直就差把韓世輝的名字直接報出來了。
陳子昂站在那裡,像個木樁子一樣。
他當然聽得出大舅是在借題發揮,但他哪敢多說話,只能硬著頭皮連連點頭。
韓世輝坐在對面。
聽著這番夾槍帶棒的訓斥,臉上的儒雅笑容消失了。
他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主。
韓世輝轉過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邊的韓東。
「小東啊。」
韓世輝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
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老辣。
「二大爺平時怎麼教你的?」
「你在你們宿舍,年紀是最大的吧?」
韓東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不是啊,子昂他……。」
韓世輝一巴掌拍在了韓東頭上,半威脅的看了韓東一眼。
韓東閉嘴了。
韓世輝接著往下說。
「年紀大,是好事。」
韓世輝瞥了王知之一眼。
「但你記住了,跟兄弟們相處,千萬不要倚老賣老。」
「該支棱起來的時候要支棱起來。」
韓世輝的聲音變得鋒利起來。
「有位名人說過一句名言。」
「不氣盛能叫年輕人嗎?」
韓世輝瞟了一眼王知之。
「真有本事的,拿實力說話。」
「光靠一張嘴在那叭叭。」
「啥也不是。」
這兩番隔空交火。
直接把包間裡的溫度,拉升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
陳子昂和韓東夾在中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兩人滿臉的無辜和崩潰。
合著我們倆今天就是來當你們互相掃射的活靶子的?!
站在中間的趙建明。
原本還拿著茶壺,準備給韓世輝續點熱茶。
聽到這兩位大佬的對話。
他手裡的茶壺,猛地停在了半空。
商人的雷達在這一刻瘋狂報警!
不對勁!
這倆人絕對不對付!
而且是那種隨時可能掀桌子的狀態!
他一個外省來的商人,要是這個時候夾在中間。
不管偏向哪一邊,另一邊都能隨時捏死他!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趙建明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最明智的決斷。
他立刻收起了臉上那種熱絡的諂媚。
把茶壺放回桌面上。
「那個……」
趙建明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尷尬卻又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王書記,韓總。」
他指了指大門的方向,腳步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我去後廚看看。」
「這驢肉蒸餃的餃子餡最關鍵,可千萬不能讓他們把我帶的極品驢肉糟踐了。」
「你們先聊,你們先聊。」
說完。
趙建明根本不敢多停留哪怕一秒鐘。
直接腳底抹油,貼著牆根溜出了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