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張愛華嗎?」
這個問題拋出來。
王陲剛才那副深沉文藝的哲學家面具,咔嚓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他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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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臉的納悶。
「張愛華?」
王陲咂吧了一下嘴。
「認識是認識。」
「不過也就是遠遠地喊過幾聲叔。」
「他可是實權領導,最近還升職副部了,我們這幫小輩躲他還來不及呢。」
王陲看著陸川,眼神里透著清澈。
「陸哥,您打聽他幹嘛?」
陸川沒解釋。
他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
將那張摺疊的紙條,連同一串十一位的手機號碼,推到了王陲面前。
「用你的手機。」
陸川的聲音平穩。
「打這個號碼,把他約出來吃午飯。」
王陲瞪大了眼睛。
他看了看茶几上的號碼,又看了看陸川。
面露難色。
「陸哥,您這不是難為我嗎?」
王陲苦著一張臉。
「大早上的,我突然打電話約一個不熟的副部級領導吃飯?」
「他能鳥我才怪了!」
「被我家老爺子知道了我又要挨揍。」
陸川靠在沙發上。
下巴微微抬了抬。
「照著紙條上寫的念。」
「他一定會出來。」
看著陸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王陲咽了口唾沫。
得。
既然這位爺發話了,那就打吧。
他拿起手機,老老實實地按下了那串號碼。
趁著王陲撥號的空檔。
陸川閉上眼睛。
姚昭斯憑什麼敢頂著艾華騫落馬的餘震。
在鄂省一手遮天地搞出這麼大的動作?
官場上的人,比誰都精明,比誰都會趨利避害。
姚昭斯敢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硬蹚這趟渾水。
唯一的解釋。
就是他背後那個真正的下棋人,給了他無法抗拒的底氣和死命令!
而這個下棋人,就在京城!
陸川在心裡抽絲剝繭。
張愛華上次打來的那通電話。
每一個字,他都放在顯微鏡下反覆琢磨過。
「級別不夠,插不了手。」
這句話是真的。
說明那個幕後黑手的級別,高得連副部級都只能退避三舍。
但最關鍵的。
是張愛華最後那句帶著壓抑和無奈的叮囑。
「很多話張叔不能多說。」
為什麼不能多說?
在京城這種權力漩渦的中心。
堂堂一個副部級官員,在自己的私人電話里連話都不能敞開說?
如果不能多說,按常理應該避嫌。
他不會說張叔……不對,他連這句話都不會說。
答案只有一個。
張愛華的通訊。
被更高層級的人監聽了!
而陸川現在的信息還是太少了,他需要張愛華提供信息才能應對後面的變故。
所以。
陸川不能用自己的手機去打。
他必須借用王陲的手機。
借用這層王家大少爺的皮,去把張愛華約出來!
「嘟——嘟——」
電話通了。
王陲趕緊清了清嗓子,把背挺直。
他低頭看著茶几上的紙條。
「餵?」
電話那頭,傳來張愛華低沉穩重的聲音。
王陲老老實實地照著紙條,字正腔圓地念出了第一句話。
「張部長您好,現在方便說話嗎?」
京城。
某部委大樓,寬敞肅穆的辦公室內。
張愛華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文件。
聽到手機里傳出的這句規矩的開場白。
他握著簽字筆的手,猛地一頓。
這熟悉的句式。
這公事公辦的克制口吻。
簡直跟江城那個年輕大學生如出一轍!
張愛華眉頭微皺,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哪位?」
張愛華不動聲色地靠向椅背,語氣帶著幾分威嚴。
「小陲。」
王陲似乎覺得張愛華認不出,趕緊補充。
「王陲。」
聽到這個名字。
張愛華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原來是龍組部王部長家那個不成器的金毛孫子。
「是小陲啊。」
張愛華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怎麼突然想起來給張叔打電話了?」
「有事在電話里直說。」
王陲看著紙條上的第二行字。
繼續往下念。
「電話里說不清楚。」
「中午想請您吃個飯,還是見面聊吧。」
王陲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我定了一家私房菜。」
「主廚是國宴御廚郭興的徒弟,叫林茂松,手藝一絕。」
這句話剛一落地。
辦公桌後的張愛華。
瞳孔在瞬間驟然收縮!
捏著簽字筆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瞬間泛起了青白色。
郭興的徒弟!
林茂松!
這兩個名字,像是一道閃電,直接劈開了張愛華腦海里的迷霧!
江城的清鹿宴!
國宴御廚郭興的大徒弟是鹿德勺。
鹿德勺的師弟就是林茂松。
這就是他跟陸川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張愛華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立刻敏銳地察覺到。
不是王陲約自己吃飯!
約自己吃飯的另有其人。
看來。
陸川來京城了!
張愛華深吸了一口氣。
官場上練就的敏銳,讓他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哦?」
張愛華對著話筒,語氣似乎只是對美食產生了興趣。
「林茂松師傅的手藝,我確實很想嘗嘗。」
他不動聲色地拋出了最後一個試探。
「那吃完飯之後呢?」
「還有什麼安排?」
縵合大平層里。
王陲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反問。
整個人直接卡殼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條,上面就寫了兩行字,根本沒提吃完飯幹嘛啊!
王陲急得額頭直冒汗。
他緊張的捂住手機收音孔,瘋狂地衝著對面的陸川擠眉弄眼,拼命用口型示意。
他著急的都忘了手機有靜音鍵了。
陸川沒有半點慌亂。
他從容地拿起鋼筆。
手腕翻轉。
唰唰。
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寫了兩個字。
然後順著光滑的茶几,推到了王陲的眼皮子底下。
王陲低頭一看。
趕緊鬆開捂著收音孔的手。
「張叔。」
王陲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念了出來。
「吃完飯。」
「咱們去泡私湯吧。」
聽到「私湯」這兩個字。
辦公室里的張愛華。
徹底懂了。
開頭那句話。
鹿宴的郭興徒弟。
再加上私湯。
這三個元素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絕對排他的私人密碼。
那個臭小子。
居然真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頭扎進京城這個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里!
甚至還借著王家大少的電話,跟他玩了一手暗度陳倉!
張愛華的嘴角。
不可抑制地往上挑起了一抹弧度。
這手腕。
這控局的膽識。
是個爺們!
「好。」
張愛華沒有任何猶豫,回答得乾脆利落。
「中午十二點。」
「不見不散。」
電話掛斷。
張愛華將手機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窗外京城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張愛華收回目光。
拿起鋼筆,迅速在幾份加急的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時間快到十一點半了。
他合上文件夾。
站起身。
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辦公室角落的衣帽架前。
伸手取下那件質地考究的黑色夾克外套。
今天這個局,他必須去。
他得親眼看看,這位年輕人,到底準備怎麼去撬動這塊壓在頭頂上的巨石。
張愛華抖開外套。
右邊的胳膊剛剛套進袖筒里。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
連一聲敲門聲都沒有。
被人從外面。
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緊接著。
一個聲音,從張愛華的背後。
緩緩地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的音量並不高。
甚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張愛華。」
那是一股能夠碾碎一切反抗意志的上位者威壓!
張愛華渾身的血液。
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剛套進袖子裡的胳膊,死死地卡在半空中。
額頭上。
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炸了出來。
背後那個聲音停頓了半秒。
隨後。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不急不躁。
直接宣告了最終的審判。
「中午這個約。」
「還是我替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