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00章 阿茲海默症與那聲爺爺

  「您那些年去哪了?」

  陸川坐在床邊的圓凳上。

  嘴裡含著那顆過期的大白兔奶糖,輕聲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病床上的周爺爺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龐上,露出了費力的思索表情。

  他乾癟的嘴唇張張合合,似乎在努力組織著語言。

  「去哪了……」

  老頭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飄。

  「去了很遠的地方啊。」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

  「那邊的風沙好大,風一吹,眼睛都睜不開。」

  說著說著,老頭的眼神突然變得渙散起來,焦點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你奶奶說……該收麥子了……」

  「可是……可是院子裡的海棠花還沒開呢……」

  老頭前言不搭後語地嘀咕著。

  甚至開始對著空氣伸出手,想要去抓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

  陸川聽著這些毫無邏輯的胡話。

  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陸川站起身,目光在病床周圍掃了一圈。

  最後。

  他的視線落在了床尾掛著的那塊電子病歷顯示卡上。

  上面的患者信息一欄。

  清清楚楚地印著幾個黑體字:

  【重度阿爾茨海默症】

  老年痴呆!

  而且是重度!

  陸川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錘,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他回過頭。

  看著靠在枕頭上、已經完全陷入迷糊狀態,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的老頭。

  心裡那股酸澀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上涌。

  病得這麼重。

  連自己是誰、估計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腦子裡早就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可是。

  他卻硬生生地在潛意識最深處,記住了胡同口有個叫「小川」的皮猴子。

  還記得這個小川最愛吃大白兔奶糖,還在抽屜里給他留著。

  陸川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就在這時。

  病房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周叔紅著眼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走廊外面,隱隱約約傳來警衛刻意壓低嗓音的喝罵聲。

  「都老實點!別往門邊上靠!」

  「往後退!」

  外面的那幫京城二代,此刻正被警衛像趕鴨子一樣訓斥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周叔關上門。

  反手將門鎖死。

  他走到病床前,看了看迷糊的老爺子,又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川。

  「小川?」

  周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川點了點頭。

  「是我。」

  周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拉過另一把椅子,在陸川對面坐了下來。

  那個在外面氣場恐怖、一句話就能讓四九城二代們噤若寒蟬的大佬。

  此刻肩膀垮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滄桑。

  周叔雙手搓了一把臉,聲音沉重。

  「老爺子當年搬走,是因為上面下了命令。」

  「他去了一個保密級別極高的地方。」

  「連通信都切斷了,什麼人都不能見,什麼人都不能說。」

  他抬起頭,看著陸川。

  「後來這幾年,老爺子的腦子開始不記事了。」

  「他忘了自己幹過什麼,忘了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甚至連我都不認識了。」

  周叔的眼眶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可是。」

  「他清醒的時候,嘴裡天天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

  「說什麼大白兔奶糖還要給小川留著。」

  陸川沒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拳頭在腿側死死地攥緊。

  「你應該也認出我來了。」

  「我是周衛國。」

  周叔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做著某種艱難的心理鬥爭。

  最後。

  他咬了咬牙,把藏在心裡十幾年的秘密,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年輕的時候在外面執行任務,受過嚴重的貫穿傷。」

  周衛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醫生說,我這輩子徹底喪失了生育能力了。」

  「周家,在我這兒斷後了。」

  周衛國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老爺子知道這件事後沒說什麼。」

  「可是我知道,他心裡苦啊!」

  「他最喜歡小孩子,最喜歡那種家裡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那幾年他住在胡同里,我不在他身邊。」

  周衛國抬起頭,深深地看著陸川。

  「你天天往我們家院子裡跑,上房揭瓦,雖然鬧得雞飛狗跳的。」

  「但那是老爺子那幾年,笑得最多的時候!」

  「他早就把你。」

  「當成自己的親孫子了。」

  而就在「親孫子」這三個字從周衛國嘴裡蹦出來的時候。

  病床上。

  原本還在盯著天花板說胡話的周爺爺。

  突然不說話了。

  他那雙渾濁不堪、毫無焦點的眼睛。

  猛地轉了過來。

  眼睛裡那層灰濛濛的霧氣,竟然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一下子聚了焦。

  老頭死死盯著坐在床邊的周衛國。

  「衛國!」

  老頭枯瘦的喉結滾動著,清晰、響亮地喊出了兒子的名字!

  周衛國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病床前。

  雙手死死抓著被角。

  「爸!」

  周衛國一個六十多歲的鐵漢,眼淚刷地一下決堤而出。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劇烈哆嗦。

  「爸!你記起我了!你認識我了!」

  周爺爺喘著粗氣。

  他看了看跪在床邊痛哭的兒子。

  又緩緩轉過頭。

  看向了坐在另一邊的陸川。

  老頭的眼神里,透著一種看穿生死的清明和釋然。

  「這些年辛苦你了。」

  周爺爺的聲音很虛弱,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在咱們家最冷清的那些日子裡。」

  老頭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陸川。

  「只有小川這孩子,一直陪著我。」

  周衛國聽到這話。

  瞬間明白了自家老爺子的意思。

  他轉過頭,滿臉淚水地看著陸川。

  沒有任何客套,也沒有任何虛偽。

  「謝謝你,小川。」

  面對這位位高權重的男人這聲沉甸甸的道謝。

  陸川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沒有接話。

  陸川重活一世,憑著腦子裡領先十幾年的記憶和自己步步為營的手段。

  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靠自己就能爬到這個世界的巔峰。

  他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在這個讓人心酸的節骨眼上。

  借著一個生病老人的情分,去跟這位京城的大人物產生什麼不清不楚的交集。

  這感情要是摻了哪怕一絲絲別的東西。

  就徹底變味了,髒了。

  陸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要保持距離。

  就在這時。

  病床上的周爺爺,似乎看穿了陸川心裡的那一絲糾結和驕傲。

  老頭顫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右手。

  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摸索著。

  想要去夠陸川的胳膊。

  陸川心裡猛地一揪,趕緊往前湊了湊,讓老頭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老頭子我……」

  周爺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耗盡他最後的生命力。

  他眼巴巴地看著陸川。

  那眼神里,沒有了任何大人物的威嚴。

  全是一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的乞求。

  老頭乾癟的嘴唇哆嗦著。

  「能聽你叫我一聲,爺爺嗎?」

  這句帶著哀求的問話。

  瞬間擊穿了陸川的心理防線。

  看著老頭那期盼到極點的渾濁眼神。

  陸川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死死堵住。

  連咽口水都變得生疼。

  陸川猛地反手,一把緊緊握住了老頭那隻冰涼枯瘦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紅著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爺爺!」

  聽到這兩個字。

  病床上的周爺爺。

  那張灰敗的臉上,所有的痛苦和掙扎瞬間煙消雲散。

  他咧開嘴巴,笑了。

  笑得特別高興。

  特別滿足。

  就像是一個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孩子。

  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緊接著。

  老頭一直緊緊抓著陸川衣袖的手指。

  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力道。

  那隻枯瘦的手,安安穩穩地搭在了潔白的床單上。

  老頭嘴角的笑容,舒展而愜意。

  眼睛慢慢合攏。

  下一秒。

  病房裡響起了一陣均勻而悠長的呼吸聲。

  老頭竟然就這麼帶著滿足的笑意,沉沉地睡著了。

  床頭那台心電監護儀上。

  原本因為情緒激動而起伏有些急促的波浪線,也逐漸恢復了平穩有力的跳動。

  「滴……滴……滴……」

  儀器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

  不再刺耳,反而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生機。

  周衛國跪在床邊。

  看著睡得像個孩子一樣香甜的老爺子。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讓自己發出半點哽咽的聲音。

  這是這幾年來,老爺子睡得最踏實、最安詳的一覺。

  這位六十多歲的鐵漢。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連擦都不敢擦。

  生怕驚醒了病床上的父親。

  陸川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病床上熟睡的老人。

  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一種難言的溫情和酸楚在胸腔里激盪。

  陸川的視線微微有些模糊。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緊,指甲幾乎摳進了肉里。

  在掌心最深處。

  死死地攥著那顆還沒吃的、過期的大白兔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