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
這兩個字在安靜的特需病房裡盪開。
聲音很輕,很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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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像是兩柄重錘,轟的一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陸川的耳膜上!
陸川整個人定在原地。
大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在心裡把所有可能的情況都預演了一遍。
甚至做好了跟某位認錯人的退休大佬解釋的準備。
陸川邁開腿。
又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這張堆滿頂級醫療設備的病床前。
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靠在枕頭上的這個虛弱老頭。
稀疏的全白頭髮。
布滿老年斑和深深皺紋的側臉。
還有那雙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子熟悉親切勁兒的眼睛。
這張臉。
在陸川的視線里一點點放大,逐漸跟他腦海深處那些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碎片,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這不是別人。
這特麼是他小時候住的那個京城胡同大雜院旁邊!
那個獨門獨戶的大四合院裡!
那位天天坐在胡同口搖椅上喝高碎的老大爺!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時候的陸川還沒上小學,正是貓嫌狗厭的淘氣年紀。
胡同里別的老頭老太太都嫌他煩。
只有這位周爺爺。
他似乎每天都很閒,也不嫌陸川鬧騰。
陸川成天沒事往他那座寬敞的四合院裡鑽。
周爺爺就笑眯眯地坐在一邊看著他上房揭瓦。
時不時還配合著他玩些幼稚的遊戲。
直到後來。
陸川上了學,課業重了。
而周爺爺那座四合院。
也在某天夜裡,突然搬空了。
從那以後,陸川就再也沒見過這個老爺子。
陸川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在胡同口搖著蒲扇、穿得普普通通的老頭。
居然有資格住進301醫院最核心的特需01號病房?!
陸川深吸了一口氣。
將心裡的震驚強行壓了下去。
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不管這老頭在外面是什麼通天的身份。
在他陸川面前,這就是當年看著他長大的周爺爺。
陸川雙手從褲兜里抽出來。
身體自然地往前探了探。
語氣熟絡得就像是昨天早上剛在胡同口碰過面一樣。
「周爺爺。」
陸川嘴角掛著笑。
「好久不見。」
聽到這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呼。
病床上的周爺爺,眼底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極亮的光彩!
他那原本灰敗慘白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迴光返照般的紅潤。
老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掙扎著想要抬起手。
「好久不見了。」
老人的聲音都在哆嗦。
「這麼多年你小子怎麼樣了?」
一直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後面的托尼。
他舉著吊瓶,扯開嗓子準備接話。
「哎喲老爺子!」
托尼咧著嘴。
「陸哥現在可……」
話還沒說完。
站在病床另一側。
那個穿著中山裝、一直板著臉的周叔。
猛地轉過頭!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就像是一頭被觸怒了逆鱗的狂獅!
「閉嘴!」
周叔壓抑著嗓音,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狂怒和殺氣,瞬間席捲了整個病房!
他渾身都在發抖。
惡狠狠地盯著托尼。
「我家老爺子好不容易能說幾句話!」
「你們誰敢弄出一點動靜,老子今天就把他從八樓扔下去!」
這一嗓子壓抑的咆哮。
帶著掌權者的恐怖威壓。
這感覺不是在開玩笑。
周叔是真的會把他扔下去。
托尼臉色煞白。
他趕緊死死地用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連連後退。
劉能那幾個二代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個低著頭死死的盯著腳下。
陸川根本沒搭理身後這幫活寶鬧出的動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幾乎貼在了病床的邊緣。
陸川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抓住周爺爺蓋在身上的薄毯。
往上拽了拽。
把老人的肩膀嚴嚴實實地掖好。
「身體怎麼樣了?」
陸川看著老頭鼻子裡插著的吸氧管,語氣里透著關切。
周爺爺咳嗽了兩聲。
渾濁的眼睛看著陸川。
語氣卻還是當年在胡同里那種不服老的硬朗勁兒。
「還行。」
老頭喘了口氣。
「暫時死不了。」
一老一少。
就這麼旁若無人地嘮起了家常。
沒有下位者對上位者的諂媚和拘謹。
也沒有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捨和傲慢。
周叔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幕。
這個在外人面前鐵面無私、不怒自威的漢子。
突然轉過頭。
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發紅的眼角。
他深吸了一口氣。
轉過身。
目光冷冷地掃過像罰站一樣貼在牆角的托尼、劉能這幫京城二代。
周叔揚起手。
就像是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往門外揮了揮。
周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容置疑。
「都出去。」
托尼和劉能他們哪敢有半句廢話。
這幫平時在四九城裡橫行霸道的大少爺們。
此刻乖巧得讓人心疼。
一個個踮著腳尖,排著隊灰溜溜地往病房外面撤。
趙一帆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在跨出房門的那一刻。
停頓了一下。
回過頭。
趙一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前、身姿筆挺的陸川。
趙一帆的眼神里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
全是「果然如此」的震撼。
這他媽就是陸川的底牌!
這就是趙家就算粉身碎骨也惹不起的通天背景!
趙一帆退出病房。
周叔也跟著走了出去。
咔噠。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嚴絲合縫地關上。
寬敞奢華的VIP病房裡。
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靜得只能聽見旁邊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周爺爺靠在鬆軟的枕頭上。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陸川臉上掃過。
從眉毛看到下巴。
「長大了。」
老人乾癟的嘴唇扯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也結實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追憶的光芒。
突然。
老頭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掙扎著側過身。
伸出那隻布滿了老人斑的右手。
顫顫巍巍地朝著床頭櫃的抽屜摸去。
他的手抖得厲害。
摸了兩次都沒能捏住那個金屬把手。
陸川心裡一緊。
趕緊伸出手想要幫忙拉開抽屜。
可是。
老頭卻十分固執地抬起胳膊。
輕輕地、但堅決地擋開了陸川的手。
「不用你幫忙。」
老頭喘息著。
手指終於勾住了把手,一點點把抽屜拉開。
他在裡面摸索了半天。
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塑料紙摩擦聲。
老頭的手,慢慢從抽屜里縮了回來。
他的手心裡。
攥著兩顆糖。
那是兩顆最老式的、甚至連包裝紙都已經嚴重泛黃褪色的大白兔奶糖。
在這堆滿了精密醫療儀器的病房裡。
這兩顆泛黃的奶糖顯得異常扎眼。
老頭手哆嗦著。
把那兩顆糖。
塞進了陸川的手裡。
「吃吧。」
老頭看著陸川。
那語調。
就像是還在那個破舊的四合院裡,哄著當年那個剛剛摔破了膝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幾歲小男孩。
「你最愛吃這個。」
老人笑得很開心。
「我都給你留著呢。」
陸川握著掌心裡那兩顆硬邦邦的奶糖。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就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狠狠地划過。
一股強烈的酸澀感,順著鼻腔直衝眼眶。
手裡的糖。
明明輕得沒有半點分量。
可是落在陸川的手心裡,卻沉甸甸地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管這老頭在外面是多麼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但是在此時此刻。
在他陸川面前。
這就是一個疼愛晚輩、老了還惦記著給他留兩顆奶糖的普通長輩。
陸川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
雙手用力剝開那張因為存放時間太久、已經有些粘連融化的糖紙。
陸川也沒嫌棄。
把那顆過期不知道多久的大白兔奶糖,直接塞進了嘴裡。
濃郁的、甚至帶著一絲陳腐發硬的奶甜味。
在舌尖上一點點化開。
陸川咀嚼著。
他轉過身。
拉過旁邊的椅子,在病床前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他看著病床上虛弱的老人。
「周爺爺。」
陸川咽下嘴裡的甜味。
「您那幾年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