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問完,自己先覺得有點冒失。
人家剛讓他們進門,他倒好,坐下沒多久就開始打聽人家的家裡人。
小滿沒有馬上回答。
他蹲在床邊,把一件外套從袋子裡抽出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又疊了回去。
艾力大叔看了他一眼。
「人家問你呢。」
「出去找活了,晚點回來。」
小滿把袋口往裡折了兩下。
老馬本來想說自己問的不是這個,不過話到嘴邊,又覺得繼續追問更像查戶口,只能換了個問法。
「你們倆一直住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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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一塊兒住哪兒?」
小滿抬頭看他,語氣有點沖。
但是說完以後,他自己又低下了頭。
「我們不是親兄弟。」
「以前都在車站,我撿瓶子,他在後面睡。」
「後來他給我半個饅頭,我就跟著他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順,像是已經講過許多遍。
老馬卻朝屋裡看了一圈。
一張床占了大半個房間,床腳邊擺著兩雙鞋,一雙大得擠到了牆根,鞋尖還開了口;另一雙小一些,鞋面上沾著幹掉的泥。
門後掛著一件黑色外套,肩膀和袖口都磨得發白,下面還補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
這件衣服明顯不是小滿的尺寸。
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伸手把外套摘下來,先去摸那塊補丁。
「這是哥哥穿的。」
他把袖子翻過來,露出裡面歪歪扭扭的針腳。
「他穿壞了,後來給我。」
老馬本來想說,這都破成這樣了,還能叫穿壞?
不過看著小滿把衣服抱在懷裡的樣子,他那句嫌棄的話又咽了回去。
艾力大叔在一旁倒水,順口道:「他哥年紀也不大,自己說十八,具體哪年生的,他也說不上來。」
「在外面混大的孩子,哪顧得上記這些。」
小滿沒有接話,只把外套袖口翻了回去。
那樣子,像是大叔說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而是一個不能拿出來多講的人。
老馬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放在膝蓋旁邊。
小滿把外套放在床頭,又去夠旁邊的紙箱。
箱子裡壓著幾本練習本,最上面那本缺了個角,封面還有一道被水泡過的褶皺。
他把本子取出來,用袖子擦了擦。
「哥哥給我找的。」
小滿翻了兩頁,臉上難得有了點笑意。
「他說我以後要上學,這些就用得上。」
「等錢攢夠了,他就送我去學校。」
老馬看了看那本缺角的練習本。
「還得攢錢?」
「書包要錢,報名也要錢。」
小滿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算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說先把這些攢夠,別的以後再想。」
老馬差點把現實里那套說法搬出來,話到嘴邊,才想起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住在小房間裡的孩子。
於是只「哦」了一聲。
小滿把練習本放回紙箱,從衣服口袋裡摸出半包餅乾。
包裝袋被折了好幾道,裡面只剩下幾塊。
他看了看,沒拆,反而把餅乾壓到了黑色外套下面。
「給哥哥留著。」
小滿說得很自然。
「他回來就吃。」
老馬看著那半包餅乾,問了一句:「他自己呢?」
「他有辦法。」
「找不著活的時候?」
小滿的手停了一下,艾力大叔也抬頭看了老馬一眼。
過了一會兒,小滿才小聲道:「哥哥會弄吃的。」
他沒有往下解釋,老馬也沒再逼問。
屋裡就這麼大,真把孩子問煩了,誰都不好看。
小滿把外套拽過來,忽然又說道:「他不讓我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有一次我拿了外面一個沒人要的東西,他知道以後,把我叫回去罵了一頓。」
小滿的手在袖口上來回抹著。
「他說別人不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不要,不能看見什麼就往自己兜里揣。」
他停了一下,又把聲音放低。
「還說,讓我別學他。」
老馬手裡的水杯輕輕晃了一下。
他本來只想聽聽這個哥哥平時怎麼樣,結果話繞了一圈,繞到了「拿東西」上。
別學他?
一個人得先做過什麼,才會這麼跟弟弟說?
老馬看了眼小滿。
孩子已經把餅乾放好,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顯然覺得哥哥罵他、又提醒他,都是平常事。
這人不會真是個偷東西的吧?
念頭剛冒出來,老馬又自己壓了下去。
會拿東西的人多了,光憑一句話,哪能往黃毛身上套。
這時,小滿又把那件外套拿了起來。
「哥哥頭髮是黃的。」
老馬剛端起水杯,動作一下停住。
「他自己染的。」
小滿抬手在腦袋上比劃了一下。
「他說染成這樣,別人看見了,就不敢欺負我們。」
「有人欺負你們?」
老馬這句話脫口而出。
「有時候。」
小滿繼續疊衣服。
「哥哥看見別人一直盯著我,就把我拉到後面,他自己站前面。」
「那他還挺會護人的。」
「嗯。」
小滿點了點頭。
「他把頭抬起來,別人就走了。」
老馬看著他,腦子裡卻閃過網吧後門那條窄巷。
那個染著黃毛的小子,當時也是梗著脖子,嘴裡罵個不停。
可街上染黃頭髮的多了,愛在網吧睡覺的也不少,憑這兩句話,誰能說就是同一個人?
老馬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兄弟們,先別急著往上套。」
「染黃頭髮的多了去了,住過網吧的也不止一個,不能聽見兩句就直接把黃毛給認出來。」
彈幕立刻刷了起來。
【黃頭髮、偷過東西、還有個弟弟,這還不明顯?】
【馬老師你自己聽聽,這不就是你抓的那個黃毛嗎?】
【壞了,黃毛偷東西不會是為了養弟弟吧?】
【先別急著洗,偷東西就是偷東西。】
老馬掃了一眼,嘴硬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他想說自己當時抓的是現行,想說警察就在旁邊,自己沒有冤枉誰。
可是下一條彈幕先飄了過去。
【那小滿怎麼辦?】
老馬的手指停了一下。
遊戲裡的屋子沒有因為他切麥而暫停。
艾力大叔把薄被抖開,拍掉上面的灰,小滿則把水杯往裡挪了挪,免得一會兒碰倒。
他們都在做自己的事,誰也沒有聽見老馬在遊戲外說了什麼。
老馬看了一會兒,才把麥切了回來。
小滿正把被角往床板底下塞,忽然說道:「我哥以前也在網吧睡過。」
老馬抬頭看他。
「後面有個小包,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小了,衣服濕了還能用熱水洗。」
小滿把被子鋪開。
「那老闆姓趙。」
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姓趙。
後面的小包。
能洗衣服。
這幾個詞一個接一個扣上來,剛才還被老馬強行按住的猜測,突然就沒地方躲了。
就是那個黃毛。
就是那個被他從櫃檯里拽出來,親口指給警察,說抓東西被逮住的黃毛。
小滿還在壓被角。
「後來店裡換了人,哥哥就不去了。」
「再後來,他被帶走了,說很快回來,可一直沒回來。」
他的語氣平平的,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已經等習慣的事。
老馬卻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知道黃毛是被警察帶走的,也知道那次不是誤會。
監控拍到了黃毛進櫃檯拿吃的、翻抽屜,於之前少掉的一千塊錢,老馬當時只是認定也是他幹的,那個寄存行李的年輕人雖然被他指著說黃毛動過東西,可最後檢查下來,東西並沒有少。
可當時他怎麼說的來著?
都偷東西了,能只偷吃的嗎?
這句話沒錯。
至少站在網吧老闆的位置上,沒錯。
老馬把麥又切了出去。
這回他沒急著解釋,彈幕卻已經炸開了。
【確認了,真的是那個黃毛!】
【馬老師親手把人送進去的那個!】
【你抓他的時候可沒說他還有個弟弟啊。】
【偷東西犯法沒問題,可小滿現在怎麼辦?】
【不是讓你放過小偷,是讓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麼。】
老馬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我做什麼了?」
他終於開口。
「他偷東西,我把他交給警察,這有什麼問題?」
「難道我還得看見他有個弟弟,就裝沒看見?那網吧的錢誰賠?客人的東西誰負責?」
這套話他熟得很。
當時他就是這麼想的:抓到現行,交給警察,事情就完了。
可彈幕沒有順著他的說法走。
【沒人說你不該抓,問題是你現在知道他為什麼偷了嗎?】
【小滿說了,他哥給他留吃的、找書,還讓他別學自己。】
【馬老師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抓錯了,是抓對了也覺得難受。】
老馬張了張嘴,後面那句反駁沒能馬上接上。
他把麥切了回去。
小滿已經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半包餅乾,放到床頭,又把手收了回來。
他顯然沒打算拆開。
那是留給哥哥的。
老馬看著那包餅乾,想起自己當時按住黃毛時有多痛快。
抓現行了。
人贓並獲了。
任務完成了。
系統還給了獎勵。
他當時覺得自己做得漂亮,覺得那個小偷被抓進去完全是咎由自取。
現在這些念頭重新冒出來,卻沒有一個能讓他輕鬆下來。
小滿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把黑色外套抱在懷裡,小聲道:「哥哥說,他不是好人。」
老馬的眼皮動了動。
「但是他讓我別跟他學。」
小滿低頭看著袖口的補丁。
「他說他走他的路,我別走。」
老馬沒出聲。
他當然知道,偷東西就是偷東西。
自己當時把黃毛交給警察,按規矩說也沒錯。
但是那半包餅乾還在床頭。
小滿給哥哥留著,等他回來吃。
如果這個孩子沒有哥哥了呢?
如果那包餅乾一直放著,放到過期,也沒人回來拿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問他。
可它就擺在那裡,跟那件補過兩次的黑外套放在一起。
老馬抬起手,想再切一次麥,手指在按鈕上停了半天,最後卻沒有按下去。
彈幕還在刷,他一個字都沒回。
「偷東西就是……」
這句話說到一半,老馬自己先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