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
甜膩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馬臉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壞了！
還真是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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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力大叔已經推門走了進去，老馬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風聲一下被隔絕。
裡面的燈光，比外面亮了不知道多少。
一排排電腦整齊地擺在大廳里，屏幕上的畫面五顏六色，鍵盤和滑鼠聲混成一片，幾個年輕人戴著耳機，扯著嗓子喊著什麼。
「中路來人了！」
「你倒是支援啊！我一個輔助怎麼打三個？」
「飲料給您放這兒了，有需要再叫我哦。」
穿著兔女郎服裝的服務員端著飲料從兩台機器之間穿過去，經過門口時，還衝兩人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晚上好，兩位是上網嗎？」
艾力大叔沒有說話。
他剛才進門時還走得挺快，這會兒腳步卻停在了入口邊上。
先看大廳。
再看服務員。
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招牌。
星火網吧四個字還在，招牌上的燈也還是紅藍相間，可門裡面的東西，已經和他記憶中的星火完全對不上了。
「這……」
艾力大叔撓了撓頭。
「沒走錯地方吧？」
老馬聽見這話，心裡先是咯噔一下，隨後又有點想笑。
「沒走錯。」
他掃了一眼大廳，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就是這兒。」
這不就說明自己改得對嗎？
以前那家網吧，機器破，環境差，裡面總是空著一大片，趙老闆守著櫃檯，一天到晚就盯著那點上機費發愁。
現在呢？
大廳坐得滿滿當當，等位的人都排到門口來了。
光看這個客流，今天的營業額就不會差。
老馬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該怎麼和大叔說。
看見沒有？
這就叫經營。
你們以前那種人情生意，當然越做越虧。
可他剛側過身，想看看大叔是什麼反應，就發現艾力大叔還站在原地，沒有往裡面走。
大叔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兔女郎服務員身上，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那姑娘上身穿得倒也不能說少，可和他印象中的服務員比起來，確實……大膽了不少。
艾力大叔下意識把肩上的編織袋往上提了提。
俺們村裡的姑娘，可沒這麼穿。
他也不是覺得人家有什麼不對，就是頭一次見，眼睛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剛才迎上來的服務員見他不說話，又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需要開機嗎？」
「啊？」
艾力大叔趕緊回過神。
「不開機。」
話說完，他又覺得這麼回答不太合適，趕忙補了一句。
「那個，我們就是想問問。」
「您問。」
服務員依舊笑著，手裡還端著一杯剛做好的果汁。
艾力大叔看了一眼大廳。
沒有空機子。
旁邊的等位區也坐滿了人。
他抿了抿嘴，試探著問道：「包廂還有嗎？」
「包廂？」
服務員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平板。
「今天已經滿了。」
「全滿了？」
「嗯，今晚客人比較多。」
服務員點點頭。
「要不兩位先開大廳機？有人下機之後，我再幫您安排。」
「哦，這樣啊……」
艾力大叔臉上的失望很明顯。
十塊錢一晚的小包沒了。
他剛才還想著，實在不行就先開一個包廂，等明天找到活，再想辦法把錢掙回來。
現在連包廂都沒有。
不過轉念一想，這麼好的生意，包廂滿了也正常。
以前也不是每次都能趕上空包。
沒有包廂的時候，靠著牆邊找個位置，或者等有空機子了，湊合著眯一會兒，不也一樣能撐到天亮？
想到這裡，他又朝大廳里看了看。
可這一圈看下來，他的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別說空機子了。
連個能坐人的角落都沒有。
門口那幾張椅子，全被等位的人占了。
有個年輕人手裡還拿著號碼牌，正不停地往櫃檯里張望。
艾力大叔把嘴裡的話咽了回去。
服務員還在等著他回答。
「那個……」
他搓了搓手，聲音也放低了些。
「我們不玩電腦。」
「嗯？」
「就是想在這兒坐一晚上。」
艾力大叔趕緊解釋。
「你放心，我們不占機子，也不影響你們做生意，有人要用地方，我們馬上就讓開，明早天一亮我們就走。」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大廳角落。
「就找個邊邊坐著，不礙事。」
服務員的笑容停了一下。
她顯然也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不是來上網的。
「這個……」
她朝櫃檯那邊看了一眼。
老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櫃檯旁邊貼著一張新的規章。
白紙黑字。
【非消費顧客不得留宿。】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不得占用機位、包廂及公共區域過夜。】
老馬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
這規矩，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不對，應該說，這規矩就是他親手定下來的。
當時接手星火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宿、洗衣、免費熱水、行李寄存這些東西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能賺錢的留下。
不賺錢的砍掉。
以前那種誰沒錢都能進來坐一晚的日子，在他看來就是經營漏洞。
尤其是那個小包。
地方不大，床也不舒服，一晚上才收十塊錢，卻要占兩台電腦的空間，還得承擔水電和清潔費用。
當時他算了好幾遍，怎麼算都覺得不划算。
所以他後來直接把小包拆了，改成了儲物間。
現在看著這張紙，老馬本來應該覺得滿意。
規定寫得多清楚。
不消費，就不能留宿。
開網吧又不是開救助站，憑什麼讓人白占地方？
可艾力大叔還站在旁邊，編織袋壓在肩上，臉上帶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笑，像是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老馬心裡莫名有些堵。
服務員朝兩人歉意地笑了笑。
「實在不好意思，這是店裡的規定。」
「您要是上網，坐多久都沒關係。」
「但不消費的話，確實不能在大廳過夜。」
「為什麼啊？」
艾力大叔下意識問了一句。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反應過來，趕緊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我就是隨口問問。」
服務員的表情更不好意思了。
「不是針對您，是所有人都一樣。」
「以前也有人在這裡睡過。」
艾力大叔朝大廳里看了一眼。
「就坐邊上，也不占人家的機器。」
「以前是以前。」
服務員小聲說道。
「現在老闆重新定了規矩，我們也只能照著執行。」
老闆兩個字落下來，老馬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艾力大叔聽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臉上沒有生氣，也沒有埋怨，只是剛才還撐著的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就算了。」
他把編織袋往肩上重新提了提。
「是我們打擾了。」
「您別這麼說。」
服務員連忙道。
「真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
艾力大叔沖她擺擺手。
「做生意嘛，規矩是規矩，俺懂。」
說著，他便轉身往門口走。
老馬站在後面，看著大叔的背影，嘴巴動了動。
他本來想說，進來開台最便宜的機器也花不了多少錢。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大叔身上能有多少錢，他心裡多少有數。
真要讓他花錢開機，估計今晚的飯都得少吃一頓。
可不花錢又不能住，這不就是自己定下的規矩嗎？
「叔。」
老馬還是開口叫了一聲。
艾力大叔回過頭。
「咋了？」
「那個……」
老馬看了看櫃檯，又看了看那張規章，最後只能幹巴巴地道：「現在開店也不容易。」
艾力大叔沒說話。
「房租、水電，還有這些員工的工資，哪一樣不要錢？」
老馬越說越順。
「人家開門是做生意，又不是專門給人找睡覺的地方。」
「你們要是消費，別說坐一晚上了，坐到明天都沒人管。」
「可不消費，還要占著地方，這換誰也受不了。」
艾力大叔聽完，點了點頭。
「你說得也有道理。」
他答得太快，老馬反倒不知道接什麼了。
「我也沒說人家沒道理。」
大叔把門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風立刻灌了進來。
「就是沒想到變化這麼大。」
他說完便走了出去。
老馬跟在後面。
玻璃門重新合上，網吧里的聲音被隔在裡面，外面只剩下風吹過招牌的輕響。
大叔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星火網吧的招牌。
那幾個字還是原來的幾個字。
可他看了一會兒，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以前這兒還能湊合一晚上。」
老馬聽見這句話，立刻接道：「以前生意不好，當然能湊合。」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生意好，規矩自然也得跟著變。」
「您總不能指望人家生意起來了，還跟以前一樣，誰來了都讓進去吧？」
艾力大叔點了點頭。
「嗯。」
「生意好是好事。」
「肯定是好事。」
他把袋子往背後一甩。
「就是俺們今晚不知道去哪兒了。」
老馬一下沒聲了。
艾力大叔卻已經往前走去。
「走吧。」
老馬趕緊跟上。
剛走出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網吧。
門口又有人推門進去，裡面立刻響起那句甜膩膩的歡迎光臨。
他收回目光，衝著前面的艾力大叔說道：「叔，您別想太多。」
「這地方改成這樣，至少說明人家生意做起來了。」
「嗯。」
「真不是我說，人家老闆這經營思路還是有點東西的。」
「嗯。」
「你看這人流量，光機器費一天就得收不少錢。」
「嗯。」
「還有那些飲料、陪玩，收入肯定也不低。」
「嗯。」
艾力大叔連續應了三聲，腳步卻沒有停。
老馬說到後面，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了。
這大叔聽沒聽進去？
他側頭看了一眼，發現大叔只是低著頭走路，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可剛才那句以前還能湊合一晚上，卻像一根小刺，扎在老馬心裡。
【馬老師開始給自己找台階了。】
【剛才還看著營業額得意，現在親自把大叔趕出來，爽不爽？】
【網吧不讓免費住宿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但這是馬老師親手改的規矩啊。】
【大叔原本以為這裡能睡，結果連門都沒進去。】
【你們別道德綁架，開店又不是做慈善。】
老馬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一眼彈幕。
「什麼叫我親手改的規矩？」
他當場就不樂意了。
「我改規矩怎麼了？」
「難道我改完以後，網吧不是生意更好了嗎？」
「以前那種人情經營，聽著是挺有人情味，可你們看看最後賺沒賺錢？」
「機器沒人坐，包廂還讓人白住，洗衣機天天開，熱水一直燒，老闆拿什麼發工資？」
【所以大叔就得沒地方睡？】
「不是，他沒地方睡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馬這句話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
他趕緊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網吧不讓住很正常，只是按照規矩辦事。」
【你解釋得越多，越像心虛。】
「我心虛什麼？」
老馬衝著屏幕翻了個白眼。
「我這是正常的商業判斷。」
「你們別看見一個NPC沒地方睡，就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往我身上扣。」
【馬老師，主要是大叔剛才的表情確實有點失望。】
【而且他還說，以前這裡能睡。】
【你自己聽著不難受嗎？】
老馬的嘴角抽了一下。
「失望怎麼了？」
「生意變好了，他應該替網吧高興才對。」
「總不能因為以前能白住，現在不能白住，就說人家變壞了吧？」
他說得越來越快，像是生怕自己停下來，就會聽見剛才那句「俺們今晚不知道去哪兒了」。
「再說了，我講的是道理。」
「房租、水電、人工，全都要錢。」
「不消費就不能留宿，這有什麼問題？」
彈幕還在往上刷。
老馬盯著那張貼在門邊的規章，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說的就是經營。」
「什麼怕刀？」
「你們別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