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老馬提著袋子跟著大叔,眼睛卻還是往拐角里瞄。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
這條街他太熟了。
以前在星火網吧當網管的時候,晚上關門前,他沒少在這附近溜達,隔壁那家賣炒粉的攤子,巷口那盞一到下雨天就閃個不停的路燈,他都能想起來。
可猜到歸猜到,沒看見招牌之前,老馬還想給自己留點餘地。
天山市這麼大,網吧又不止一家。
趙老闆以前也不一定只在這一片開過店。
大叔說的地方,沒準就是旁邊某個小旅館,也可能是哪個工棚。
反正只要不是星火,今天這事就和自己沒多大關係。
他腳下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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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大叔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咋了?袋子又掉了?」
「沒掉。」
老馬把肩上的編織袋往上提了提。
「我就是想問問,您上回住那地方,真是在這條街?」
「就在前頭。」
大叔朝拐角努了努嘴。
「你都問三遍了,還能再換個地方不成?」
「我這不是確認一下嗎?」
「確認啥?」
「萬一您記錯了呢?」
大叔停下來,眉毛一挑。
「我在這兒住過好幾回,還能把自己睡哪兒記錯?」
「那倒也是。」
老馬趕緊笑了笑,腳下又跟上去。
他不是不相信大叔。
他是不太想相信前面那家店會是星火……
過了一個拐角,路面更窄了。
大叔走在前面,碰到牆根的積水,先把編織袋往裡側挪了挪,再側著身子過去。
「您走慢點,袋子都快蹭牆上了。」
老馬嘴上提醒,自己卻沒看路,腳尖差點踩進旁邊的水窪。
大叔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管好你自己的,別一會兒袋子沒濕,人先摔進去。」
「我這不是看著您呢嗎?」
老馬把袋帶往肩上提了提,抬頭掃過兩邊的門面。
心裡一咯噔!
這家五金店的捲簾門,他以前見過。
巷口那盞燈也沒換,燈罩裂了條縫,亮起來一閃一閃的,跟網吧門頭上的彩燈一個毛病。
老馬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編織袋。
心中越發沉重。
至於前面那個地方是不是星火……
他腳下慢了半步。
招牌沒露出來之前,他還抱有一線希望。
「叔。」
老馬看著前面,忽然開口。
「您那次到底是怎麼住進去的?」
大叔腳步沒停。
「不是跟你說了,老闆讓我進去的。」
「我問的是進之前。」
「進之前?」
大叔摸了摸下巴,像是要把那天的事從一堆舊日子裡翻出來。
「那天下大雨,我剛到城裡,衣服和袋子全濕了。」
「您沒先找活?」
「找了,沒找著。」
大叔把袋子往另一邊肩上換,手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那天跑了兩個地方,第一家嫌我衣服滴水,第二家說要等通知,我在門口站了一下午,連碗面都捨不得吃。」
老馬眉頭動了一下。
「連面都不吃?」
「吃什麼面?」
大叔回頭瞥他一眼,淡淡道。
「明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活,手裡的錢留著總沒壞處。」
「那您後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繼續找唄。」
大叔說得輕鬆,腳下卻拐進了路邊一家店鋪的屋檐下。
他抬手指了指門邊,像是那天下雨時,盆還擺在原來的地方。
「那天雨太大,我衣服濕得能擰出水來,走一步,褲腿就往下滴。」
「我怕進人家店裡把地弄髒,就在門外找了個盆。」
老馬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這家店鋪門邊剛好摞著一排塑料盆,最上面那個盆底還積著半圈雨水。
「您還買盆了?」
「買了一個。」
「花多少錢?」
「兩塊。」
老馬嘴角抽了一下。
「您都沒錢吃麵了,還花兩塊買盆?」
「盆不是只用一次。」
大叔把手裡的袋子往地上放了放,順便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接水,洗衣服,明早還得拿它裝東西,怎麼算都比把衣服捂壞強。」
「一個盆能裝多少東西?」
「總比沒有強。」
大叔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有點不對,抬手補了一句。
「那天我本來不想買的,可衣服實在沒法穿,明天真找到活,也不能穿一身濕衣服去扛貨吧?」
老馬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舊外套,領口有點松,風一鑽就往裡面灌。
這遊戲裡的雨水做得很真,真到淋透以後,衣服貼在身上是什麼感覺都能模擬出來。
明天要是真下雨,他也不想穿著一身濕衣服去搬貨。
可剛才聽見兩塊錢,他第一反應還是不值。
盆能不能用到明天,他不知道。
錢花出去卻是真的少了。
大叔卻已經把明天也算進去了,寧願現在少兩塊,也不想明天幹活時再後悔。
「那後來呢?」
老馬抬起頭。
「後來我抱著盆站在這兒,店裡的人看了我半天。」
大叔把盆的位置指給他看,又朝星火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我當時還以為人家嫌我擋門,正想把盆端走,裡面有個老闆先問我,明天是不是還得穿這身衣服幹活。」
「您說是了?」
「我說是。」
「他就讓您進去?」
「他說先進來把衣服弄乾,別抱著一身濕衣服到處跑。」
大叔說到這裡,臉上才露出點笑意。
「我還怕他嫌我不上機,趕緊說等找到活了,一定回來照顧生意。」
「老闆怎麼說?」
「他說先把人弄乾淨再說,別的以後再講。」
大叔學著那人的語氣說了一遍,自己先笑了。
「後來他給我找了個盆,又讓我去裡面用熱水把衣服擰一擰。」
老馬的腳步慢了下來。
死去的記憶逐漸浮現……
洗衣機在網吧後面的小屋裡。
趙老闆那台機器舊得厲害,脫水的時候整間屋子都跟著響。
以前他嫌那機器費電,嫌洗衣液買得雜,嫌有人洗完衣服不收拾,最後還要網管替他們擦地。
大叔說的這個老闆,應該就是趙老闆了。
「您當時上機了嗎?」
「沒有。」
大叔答得很乾脆。
「衣服弄乾以後,我就在門邊坐著,後來老闆看我實在困,讓我去裡面躺一會兒。」
老馬忍不住道。
「包廂?」
「好像是叫什麼包廂。」
大叔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名字。
「裡面有張床,門一關,外頭的聲音就小了。」
老馬沒說話。
那不是包廂,是星火最便宜的小包。
當時十塊錢一晚,平常也就兩張電腦桌那麼大,裡面塞一張摺疊床,再擺個小風扇,轉身都費勁。
他做網管的時候,沒少嫌那地方占空間。
一張床一個晚上才收十塊,水電還得另算。
如果不是趙老闆堅持留著,他早就建議改成儲物間了。
「那老闆讓您白住?」
「我說了等找到活再回來。」
大叔拍了拍自己的袋子。
「他沒跟我要錢。」
「您後來回去了?」
「回去過一次。」
大叔的臉上多了點不好意思。
「那次工錢沒掙多少,我想著人家幫過我,不能真當沒這回事,就買了瓶飲料。」
「多貴的?」
「沒買貴的。」
「為什麼?」
「貴的捨不得。」
大叔說得理直氣壯,老馬差點笑出來。
可他笑到一半,又想起星火櫃檯旁邊那些飲料。
果汁、可樂、功能飲料、礦泉水,價目表一張比一張醒目。
大叔當時拿著幾塊錢,在櫃檯前挑了半天,沒準連一瓶飲料都得來回比較。
大叔說沒買貴的,自己還覺得挺有道理。
老馬看著他那副認真算錢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您還真回去買了?」
「那不然呢?」
大叔把袋子往另一邊肩上一換。
「人家讓我在裡面躺了一晚,衣服也是人家給弄乾的,我第二回進門,空著手像什麼話?」
「您哪來的錢?」
「幹完咱雖然掙的錢不多,但買瓶水的錢還是有的。」
他說著,腳下跨過一塊翹起來的磚,像是那瓶飲料的事已經講完了。
老馬卻跟著問了一句。
「老闆收了?」
「收什麼收?」
大叔回過頭,臉上帶著點莫名其妙。
「我把錢往櫃檯上一放,他沒先收錢,而是問我衣服幹了沒有,明天去哪兒幹活。」
「您怎麼說?」
「找著活了,明早去裝貨。」
大叔說到這裡,順手把編織袋往上提了提。
「然後呢?」
「然後他就把錢退給我了。」
大叔伸手往外一推,學著當時的動作。
「他說你留著買飯,別花在這上面。」
老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