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長老,好久不見。」
陶也款步上台,目光越過一眾黑袍人,落在最後方那道身影上。
「來都來了,還躲什麼?」
他抬腳踢開半截淌著黑血的蛇屍,語氣像在敘舊:
「戲趕緊演完,給人騰地兒。」
燕許聞言,抬手摘下兜帽,露出那張陶也看了十幾年的臉——
從小看到大,熟得不能再熟。
他瞥了眼隨陶也一同上台的幾張熟面孔,輕哂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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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預判了。」
陶也挑眉,權當收下了這句誇獎——
雖說燕許吝嗇得很,半個夸字都捨不得給。
他的眼風掃過燕許身後那團縮著的矮小影子:
「燕枝,你真是……令人失望。」
黑袍裹得嚴實的身體一顫,緩緩摘下兜帽。
燕枝抿了抿唇,眼底泛紅,繞過燕許跑到陶也面前:
「不是這樣的,主子您聽我說……」
陶也垂眸看著她:
「你說。」
「我爹他知道錯了,他說想親自向您道歉,我才跟他來的。」
燕枝語無倫次地拽住他的袖子:
「您就信我這一次行麼?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您給他一次機會,行麼?」
「燕枝,你是不是蠢!?」
林蔭上前隔開兩人,冷聲道:
「你知不知道你爹做了什麼?主子差點死在他手裡,你讓主子原諒他?開什麼玩笑!」
「不是,不是這樣的。」
燕枝眼淚湧出來,急忙擺手:
「我爹說了,那只是為了震懾不服從主子上位的人的手段——」
「最不服主子上位的就是他燕許!」
「胡說!我爹從小看著主子長大,他比誰都忠心!」
她轉頭去看燕許:
「爹,你說句話啊!」
燕許迎著她的目光,搖了搖頭,苦澀一笑:
「枝枝,還好,你還信爹。」
「你個老匹夫,再胡說八道信不信老子——」
「林蔭!」
簡亓一把扣住即將暴走的林蔭,將他強行拖後半步:
「別衝動,主子自有主意。」
他微微側頭,深深看了燕枝一眼:
「當年的真相是什麼樣,你爹比誰都清楚。你問問他,敢不敢拍著胸脯保證,從沒有對雲重閣起過半分覬覦之心?」
「當然!我爹——」
「行了。」
摺扇一拍掌心,啪的一聲。陶也緩緩開口:
「燕枝,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當年我的處境有多難,你親眼所見;我不信你沒懷疑過這事與你爹有關。除了他,沒有人能闖進藏寶閣盜取閣主印信、對我下江湖追殺令。」
燕枝雙眼瞪大,難以置信地盯著燕許。她抹了把臉,轉過頭,哀求地看著陶也:
「不,不是……」
「多餘的話不必說了。原念著一起長大的情分,我不願把你同他拴在一處——如今看來,倒是我自欺。」
陶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有其父,必有其女。」
「今日之後,你與我雲重閣,老死不相往來。」
「不要!」
燕枝不管不顧地往前撲。林蔭下意識伸手要攔,手腕卻被簡亓鐵鉗般扣住,整個人被拖得一個趔趄。
下一瞬,燕枝整個人倒飛出去,簡亓默默收回抬起的腿。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忍,扣著林蔭的手卻沒有松半分。
他一向是眾人里腦子最清醒的那個。
「枝枝——」
燕許瞳孔一縮,猛地抬手一揮:
「還等什麼!取陶也頭顱者,日後便是副閣主!」
四面八方湧出無數黑衣人,手持寒刃,直取陶也。
謝莊主見勢不妙,早在局面翻轉前就帶著家眷溜下了台,此刻更是抱著腦袋,撒開腿朝謝玉城這邊狂奔而來。
他哪裡知道,這邊的情況同樣不妙。
「眠苔……」
楚由輕輕咂摸著這兩個字,懷疑的目光在宋盡夏和楚然之間游移:
「有能證明你們各自動說辭的證據麼?」
擺明了,誰也不信。
宋盡夏並不意外,楚然卻一臉受傷地捂住胸口:
「哥,你不信我?」
「我該如何信你?」
楚由眼神森然,直直看進楚然眼底:
「你大嫂是如何待你的,你又是如何待小岳的——需要我一一說給你聽麼?」
楚然瞬間心沉到底,滿面驚惶,就差在臉上寫出『他知道了』四個字。
「哥是聽了哪裡的謠言?」
他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小岳是我親侄兒,我心疼他還來不及,怎會害他?」
「哦?那抽小岳的血飼蛇的,不是你?」
楚由望著他死不悔改的模樣,氣極反笑:
「你倒說說,除了楚家人,還有誰知道小岳的血有這等用處?」
楚然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半晌,乾脆認了:
「是,是我做的。可我也是為了楚家!」
他面上沒有半分愧疚,仿佛能為『楚家更上一層』出力,是什麼天大的榮幸:
「三代人就出了他這麼一個體質特殊的,說起來我還得謝他——若不是他的血,眠苔還沒法成功化出人身……」
聞言,宋盡夏心底大駭,面上卻不動聲色,在心裡尖叫:
【原來讓你半人半蛇的,竟是楚臨岳的血!】
【這有什麼好震驚的,我早知道了。】
寂渺不在意地動了動尾巴,視線始終若有似無地落在癱坐在地的楚然身上。
【你知道了?那你為何不告訴我?】
【小事罷了。】
他語氣酸溜溜的:
【你不也沒告訴我,你是怎麼解的毒麼?】
【……】
【楚然那毒,限期七日。第五日頭上,陶也替我解了——不然我哪能那麼輕易把黑蓮交給他?】
寂渺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楚由抬手截斷楚然喋喋不休的哭訴:
「行了。你口口聲聲說眠苔,它現在何處?」
「就在宋盡夏手上!哥,你再信我最後一次。」
楚然踉蹌著前撲,摔倒在地,跪著抱住楚由的腿:
「您看我這樣子——分明是中途被他們打斷,遭了反噬。若真無用,我又豈會獻祭壽數,拼命一搏?」
楚由凝著他癲狂認真的神色,思忖良久,終於把視線放到宋盡夏身上,沉聲道:
「老夫聽聞,姑娘身上攜著一條小青蛇。可否容老夫一觀?」
「楚家主,可不興聽風就是雨。」
謝玉城上前一步,攔在宋盡夏身前,居高臨下地睨著楚然:
「令弟的話,可不能盡信。他把敝莊攪得雞飛狗跳,您也親眼瞧見了——他嘴裡,就沒一句實話!」
「沒錯。我養的就是一條普通小青蛇,怎麼可能是滅絕千年的眠苔?」
宋盡夏嘴上嗤笑:
「楚家主——哦不,楚然,你不是走火入魔,生出幻覺了吧?」
心裡卻在哄寂渺:
【待會亂起來你就跑,知道麼?】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對心和面不和的兄弟倆:
【楚由多半已經信了楚然七八分。你一走,任他們說破天,也沒人信。】
【我走倒是容易。那你呢?】
寂渺的尾尖隔著中衣,有一下沒一下地戳她:
【你猜他們會不會拿你的命,逼我現身?】
【不用管我,玉城在這兒呢,我不會有事的。】
寂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沒再應她。
「不是!眠苔真的在她手裡!」
楚然忽然激動起來,猛咳幾聲:
「咳咳——先前我同她做交易,她交出眠苔,我許她楚家的家主令牌。可她半路反悔,令牌拿了,眠苔卻私藏了起來,如今就揣在她身上!不信你搜,家主令牌定在她身上!」
預想中楚由俯身搜人的場景沒有出現。
楚由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最後竟低低笑出了聲:
「連家主令牌都隨手交得出去的人,也配說把楚家放在首位?」
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