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四角忽然湧出一片片漆黑的東西,貼著青磚,向人群迅速圍攏。
「啊!是蛇——還有老鼠、蟲子!」
一語落地,如冷水潑進沸油。方才還推杯換盞的人群轟然炸開,你推我搡,前頭有人踉蹌倒地,後頭逃命的腳步已不由分說踏過去。
哭喊、咒罵、尖叫混作一團,杯盤碎裂,酒液混著塵土,在青磚上淌成污濁的小溪。
毒物越逼越近。
「老鼠爬上來了!我最怕老鼠,救命——」
「哪來這麼多毒物?早知道聽我爹的,早早回去了……爹,救我——」
「別踩我!救命!救命啊!」
「快,快上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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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翻桌,有人登椅,有人拔刀亂砍。刀鋒過處,毒蛇斷成兩截,斷口竟又扭出更多黑影,前赴後繼。
幾個漢子咬牙沖向牆頭,還未攀上,便齊齊變了臉色——牆頭早已盤滿吐信的毒蛇,信子一吐一收,像一排倒懸的鉤。
「各位稍安勿躁!」
謝莊主彎腰捏住一條纏上主位的毒蛇七寸,隨手甩出丈外。他氣沉丹田,聲浪滾滾壓過滿場哭嚎:
「諸位身上的入場牌皆以特殊藥物浸過,可避蛇蟲鼠蟻。只要令牌不離身,三尺之內,這些畜生不敢近前!」
人群慌亂去摸腰間,果然見那些張牙舞爪的毒物撲到近前,又詭異地一頓,似撞上無形屏障,只在原地焦躁盤旋。
可並非人人都有令牌。
「我的令牌……我的令牌方才丟了!」
一名華服公子癱坐在地,眼見黑潮漫過腳背,面如死灰。
「救我!誰有多餘的令牌——」
慘叫聲里,已有不少人被毒物爬過,抽搐著倒下。
混亂之中,幾道身影踏空而來,穩穩落在高台之上。為首者一襲玄色錦袍,面容含笑,正是江焰。青瑣、青煙隨在其後,三人呈品字形,將謝莊主圍在中央。
最外圍,江瀾與青術一東一西封住去路;入口另有幾名同裝束的人垂手而立,毒物行至他們身前,竟齊齊繞行。
宋盡夏眼神一顫,瞬間明了江焰來此的目的。她沒有隻往後躲,借著騷亂退了半步,目光卻飛快掃過全場。
護衛不知何時全部倒下,江瀾卡死東側角門,青術壓住西牆,江焰親登主台,滴水不漏。
【那些是江焰的人。】
她掌心沁出薄汗,擔憂看向江瀾與青術身前自動分開的黑潮。
【果然與他脫不了干係。那些藥,對你可有影響?】
袖中一涼,寂渺的蛇尾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指,又很快鬆開。
【若換作我化身之前,還真不好說。現在嘛——問題不大。你先別怕,有我在。】
【我怕他們和楚然聯手了。】
那個立在角落、足以攔住所有逃生路的陌生面孔,她九成把握猜測是江瀾。
【江瀾和楚然,一個比一個毒。若真聯手,今日這局,怕是我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放寬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這話沒讓宋盡夏鬆口氣,反倒逼得她更靜。她盯著北牆根那道『毒物不敢越』的線,忽然意識到:
這裡有令他們畏懼的氣味。
「江小友這是何意?」
謝莊主掃過台下被毒物逼作一團的人群,眼底殺機一現即斂。
「這些東西,是你引來的?」
「莊主真會說笑,晚輩哪來這樣大的本事。」
江焰笑得眼睛彎起,眼底卻半點笑意也無:
「晚輩早提醒過,莊裡毒物泛濫,遲早傷人。您瞧——」
順他視線看去,有令牌者被圍在中央,毒物在三尺外焦躁打轉;
無令牌者抱頭鼠竄,僥倖躲過蛇和老鼠,也躲不過漆黑蟲子,黑潮過處,已橫倒一片。
謝莊主臉色黑如鍋底,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照這張笑得欠揍的臉上轟上幾拳。
「你到底想幹什麼?」
「晚輩要的不多。」
江焰長手一抬,直直指向角落裡的宋盡夏:
「洞虛露,和她。」
也是這時,謝莊主才注意到,宋盡夏與謝玉城周遭三尺,竟連一隻毒物都不敢靠近。
他目光微沉,不動聲色地橫身,擋住江焰的視線。
「她是少莊主夫人,豈能當作物件交換?」
「明人不說暗話。」
江焰輕搖摺扇,眼神玩味:
「二小姐……哦不,我究竟該稱他什麼呢?小姐不合適,公子也不合適。莊主您說,經此一事,若他的隱秘暴露於人前,貴莊可還經得起風波?」
他眼珠一轉,摺扇點向台下那群嚇得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賓客。
「再者,今日若有人死在您的地盤,您卻見死不救——這話傳出去,偌大的落雪山莊,往後還有誰敢登門?」
「你在威脅我?」
謝莊主眯起眼。如此不給他臉面、當面把他架在火上烤的人,他生平頭一回見。體驗雖清奇,著實也讓他動了殺心。
可這殺心不能落。
落了,賓客死傷,落雪山莊『見死不救』的名聲便算釘死;
不落,當眾交出宋盡夏,少莊主的婚事成一灘爛泥,連玉城的隱秘也要被江焰捏在手裡。
「這怎麼叫威脅呢?」
江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這是條件交換。二公子既不願以假作真,莊主何不順勢而為?」
謝莊主目光一掠,掠過防備望來的謝玉城,似是來了點興趣。
「哦?這話怎麼說?」
「他們若不成婚,宋盡夏於莊主而言,不過是個外人。何必為了個無關緊要的人,得罪一個將來或許有用的朋友?」
「老爺,他說得不錯。」
二夫人不知何時走近,輕輕扯住謝莊主的袖口,恰到好處地擋住宋盡夏望來的視線。
「凡事,總得為莊裡著想。」
謝莊主唇線微動。
「可玉城那邊……」
「婚禮未成,她算不得山莊之人。今日場面這樣亂,她被歹人趁亂擄走,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江焰聞言,眼底倏地一亮,拱手笑道:
「夫人大義。」
謝莊主眉眼深沉,不置可否。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回絕,只抬眼越過滿場狼藉,看向角落裡的宋盡夏與謝玉城。
那眼神不重,卻像掂量兩件貨,哪一件更值錢,哪一件更燙手。
宋盡夏被那目光刺得指尖一緊,反倒鎮定了。她低眸,借著寬袖遮掩,緊了緊覆上蛇鱗的手。
【寂渺。】
她輕輕問:
【若我現在逃離,可還來得及?】
袖中蛇尾盤緊一瞬,又緩緩鬆開。
【你想走,隨時都可。】
高台上,江焰笑意更盛,扇骨敲了敲掌心。
「莊主,晚輩耐心不多。名聲,還是這位宋姑娘——您總得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