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參加犬子的婚禮。」
謝莊主端起酒杯,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沉穩如鍾:
「今日是謝某人大喜之日,也是謝家莊雙喜臨門之時」
他停頓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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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玉城自幼體弱,得大師批命,須得當女兒家養,成婚後方可恢復男兒身。多虧宋家姑娘不棄,願以紅妝之身入我謝家,此等情義,謝某銘記於心。」
他話音一頓,視線似有若無地掠過那些竊竊私語的賓客,嘴角笑意不減,眼神卻冷了幾分。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今日諸位能來,是給謝某面子;日後若有需要謝家莊之處,謝某也定當鼎力相助。這杯酒,謝某先干為敬——」
「願犬子與宋姑娘百年好合,也祝諸位……盡興而歸。」
話音落下,他仰頭飲盡,杯底朝外一亮。
廣場上掌聲雷動,卻掩不住暗處幾雙眼睛交換的陰鷙目光。
「原來二小姐果真是男兒身啊,這麼多年扮成女子真是委屈他她。」
「什麼二小姐,明明是二少爺!」
「這麼巧的嘛?我們剛聽說二小姐非男非女,就出來個大師批命?」
「對啊,這場婚禮也是處處透著詭異,既無請帖又無人事先告知,怎麼看都像在做戲。」
「管你們什麼事,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唄,人家當爹的都不在意,你在這窮咋呼什麼勁兒?」
「……」
宋盡夏隔著蓋頭,能感覺到袖中寂渺的蛇身微微收緊,而身旁的謝玉城,指尖冰涼。
【來了,他們在找出口。約莫半盞茶就能出來。】
寂渺話音落,數道窸窸窣窣的響聲自腳底響起,令人頭皮一陣發麻。
【靳柯在這裡?】
【不出意外,是的。】
寂渺從袖口露出一隻眼寸寸掃過,最後收回視線:
【這裡到處都是他的氣味,不知道人藏在哪。】
【待會亂起來定會有人奔你而來,我會擾亂人視線,你就趁亂跑,千萬別被別人抓到。】
寂渺似是沒聽到她的囑咐,豎瞳警惕地掃視著下方各懷心思的人。
「別吵了,你們聽。」
「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麼?」
「像是蛇爬行,又像無數蟲子前行。這怎麼回事?」
人群亂了起來,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而是因為什麼都沒看到,偏偏翕動聲無孔不入,才令人無限遐想。
也有不把這些動靜當回事的:
「這不會是為炒熱婚禮刻意準備的吧?」
「哎呀沒事啦,主人家都不急,你們急個什麼勁?」
「羅預,出去瞧瞧,發生了何事?」
謝莊主不急不躁,轉身攙扶住二夫人坐回原位,揚聲吩咐:
「婚禮繼續。」
禮官清清嗓子,大聲唱和:
「一拜天地!」
謝玉城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眼神死死釘在謝莊主身上:
「事先可不是這麼說的。」
「做戲嘛,當然要真才能騙過其他人。」
謝莊主捋捋鬍鬚,眼神中透出一絲精明。
「那也沒你這麼趕的。」
謝玉城攥紅綢的手用力,骨節泛白,眉骨往下壓著:
「明明說過拖到背後之人動手就終止婚禮,你現在讓我們拜堂?」
他輕嗤一聲:
「我看你是想將錯就錯,讓這場婚禮徹底將我們兩人綁在一起!」
「這樣不好麼?」
謝莊主終於表明自己想法:
「夏丫頭不嫌棄,日後也不會嘲笑你。你也離不得她,就此成婚又何不好?」
「當然不好!」
宋盡夏猛地掀開蓋頭。紅綢滑落,露出她清冷的眼,並無多少憤怒,只有一片瞭然的平靜。
袖中,寂渺的蛇信輕吐,冰冷的鱗片貼著她手腕微顫,仿佛在印證她的猜想:
這場婚禮,從頭到尾都是局。
「我喜歡的是女子。」
「玉城正是女子。」
「若有藥能讓玉城重新選擇身份,您也願意讓他徹底成為女子?」
宋盡夏往前一步,語氣輕鬆,半點看不出騎虎難下的窘迫:
「是一個女莊主讓人忌憚還是一個男莊主更令人信服,我想莊主您比我更清楚。」
謝玉城聞言愣在原地:
「夏夏,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視線在謝莊主和宋盡夏身上來迴轉動:
「什麼叫重新選擇身份?」
謝莊主嘴角拉平,眼神沉沉的看著宋盡夏:
「那夜是你?」
宋盡夏稍一想就明白他問的是寂渺偷聽那夜沒被抓回來的黑衣人是不是她。
「您在說什麼?」
宋盡夏適時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只在書上看到過有這麼一味藥能改變性別,想找來讓玉城試試。相信他也很希望有個正常的身體。」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他的人生才剛開始,有無限可能,您確定要將他跟我這麼一個無父無母、毫無助力的孤兒綁在一起?」
謝莊主不說話了。
他眯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宋盡夏,仿佛要從她臉上剜出一絲心虛或貪婪。
廣場上的喧鬧、地底的窸窣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宋盡夏不避不讓,任他打量。袖中寂渺的蛇身緊繃如弦,她卻站得筆直,像一竿新竹,風過不折。
「少莊主夫人的身份,你知道你能得到些什麼麼?」
良久,謝莊主開口,聲音低沉。
他有點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
一個被人霸占家產趕出來的孤兒,不抓住機會攀附謝家借力打回去,搶回家產;而是一味拒絕送到手邊的權勢。
真不明白她是真的蠢而不自知,還是認為僅憑自己一己之力能拿回自己的東西?
二夫人和謝玉笙同樣不解,齊齊看向宋盡夏。
「我知道。」
宋盡夏掃過眾人,目光最終落回謝莊主臉上,沒有失去某些東西的可惜,只有一片澄澈:
「但借刀殺人者,終將死於刀下。謝家的刀太快,我怕仇未報,先折了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
「玉城是我唯一的朋友,不該成為我復仇的籌碼。這婚,成不了。」
謝莊主盯著她,眉心的褶皺緩緩舒展。他凝視著宋盡夏,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這副年輕皮囊,直抵其下那副錚錚鐵骨。
半晌,他忽然朗聲大笑,拍了拍謝玉城肩頭:
「好!好一個『不該成為籌碼』!」
謝玉城:「……」
他怔怔看著父親,又看看宋盡夏,指尖冰涼,卻悄悄鬆了口氣,紅綢緩緩落下。
「啊——!」
一聲劃破耳膜的尖叫炸起,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看那邊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