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風灌進半開的車窗。
東港碼頭的探照燈把夜空照得一片慘白,巨大的龍門吊投下猙獰的影子,像蟄伏的鋼鐵巨獸。
一艘掛著巴拿馬旗的萬噸貨輪安靜地停在泊位上,甲板的陰影里,幾個人影晃動,手裡的傢伙偶爾會反一下光。
新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早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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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控台上那個小紅點,還在一閃,一閃。
林風開著重型冷鏈車,在碼頭入口稍作停頓,然後跟著手機上的路線,不緊不慢地開向二號泊位。
道路兩旁,貨櫃堆得像一堵堵高牆。
林風的視線飛快地掃過,三個出口,他記下了。
其中一個,還被一輛像是拋錨的貨櫃卡車堵了大半。
有點意思。
冷鏈車在離貨輪跳板三十米的地方停穩,發動機低吼一聲,熄了火。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呼的海風。
車門開啟。
山貓帶著幾個人從貨櫃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一張臉繃得死緊。
「下車。」
林風沒動,從駕駛室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碼頭的燈光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作響。
他先是懶洋洋地瞥了眼貨輪,目光才慢悠悠地落回山貓身上。
「兩千萬,錢呢?」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碼頭上,一字一句都砸在人耳朵里。
「少一分錢,我就把這車直接開海里去。大家一起聽個響,看個煙花。」
山貓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身後那幾個馬仔,手都下意識地摸向了腰後的傢伙。
這瘋子。山貓在心裡罵娘。他見過不少要錢不要命的,但沒一個像眼前這位這麼純粹——純粹得好像除了錢,什麼都不在乎。
「驗貨。」山貓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錢。」林風又重複了一遍。
兩人隔著十幾米對峙,空氣都像是結了冰。
山貓死死盯著林風,那傢伙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屬於餓狼的貪婪和瘋狂。
他不敢賭。
這車上不光有貨,車底下還他媽掛著能炸平半個碼頭的炸藥。這瘋子真一腳油門踩下去,誰都別想站著離開。
「老闆的規矩,先驗貨,後給錢。」山`貓到底還是慫了,語氣軟了點,「貨沒問題,錢一分不少你的。」
林風咧嘴笑了,從車上跳下來。
他沒再糾纏,溜達到車廂後門,抱著胳膊,朝車門揚了揚下巴。
「請吧。」
山貓遞給手下一個眼色,那人立刻上前,拿鑰匙開啟了冷鏈車廂的厚重鐵門。
一股白色的寒氣撲面而來。
車廂正中,巨大的青銅方尊被牢牢固定在台座上,綠色的銅鏽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上面的夔龍紋彷佛活了過來。
完好無損。
山貓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湊上前去,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圈,確認沒任何磕碰刮痕,這才退了出來。
「鎖上。」
他對那手下吩咐了一句,然後拿起對講機,壓著嗓子說:「老闆,貨沒問題。」
「讓他等著。」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聲,夾著一個溫和沉穩的男聲。
山貓收起對講機,看向林風:「老闆讓你等著。」
林風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走到碼頭邊上,看著黑漆漆的海面,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我這個人,耐心不太好。」
他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指間拋了拋,然後手腕一抖,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線,「噗通」一聲,掉進海里,沒了。
「再等五分鐘。」林風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山貓,「錢不到,我就當你們不想要這批貨了。到時候,我連人帶車,送你們一場大煙花。」
山貓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又一次抄起對講機,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哆嗦:「老闆,他……」
「我下去。」
對講機里的聲音打斷了他。
貨輪的舷梯「哐當」一聲被放了下來,重重砸在碼頭上。
一道身影出現在船艙門口。
那人穿著件質地很好的灰色風衣,身形挺拔,步伐不緊不慢,看著不像什麼黑道頭子,倒像個大學裡的教授。
他身後跟著兩個高大的老外。
一個剃著寸頭,眼神像鷹,手一直虛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另一個揹著個長條形的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
林風的目光在那帆布包上停了半秒,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他看著那個正走下舷梯的儒雅男人。
宋雲海。
五年了。
這孫子就算燒成灰,他也認得。
林風插在口袋裡的手,猛地攥緊。指尖傳來一陣劇痛,是那枚被他捏到變形的回形針,已經深深扎進了肉里。
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宋雲海那張斯文的臉上移開,往下,落到對方的左手上。
無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戒面是朵盛開的白玫瑰。
皮帶扣里的微型錄音筆,正在安靜地工作。
宋雲海踏上碼頭,沒去看車,而是徑直走向林風,在三步開外站定。
他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林風,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年輕人,火氣不小。」
林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吭聲。
那股仇恨像是燒紅的鐵水,在他胸口裡亂撞,幾乎要從喉嚨里噴出來。
不行。
還不是時候。
「錢呢?」林風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必須演下去。
宋雲海笑了笑,對身後的山貓偏了偏頭。
山貓立馬讓人從車上抬下一個黑色的大號行李箱,「啪」地一下開啟。
滿滿一箱紅色的鈔票,在燈光下晃眼。
「這裡是一千五百萬,」宋雲海指著箱子,「加上定金,兩千萬,一分不少。」
「點點?」
林風的眼神在錢箱上掃了一圈,又回到宋雲海的臉上。
「你們的信譽,就值這點錢?」
「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也欣賞守規矩的合作者。」宋雲海的笑容不變,「你開著一輛裝著炸彈的卡車,能從城裡一路開到這兒,還沒驚動警察,說明你很有本事。」
宋雲海確實覺得這年輕人有意思,膽子和手段都超出了他的預想。這種人要是能收為己用,價值可遠不止兩千萬。
「所以呢?」林風問。
「所以,我想再給你一個賺錢的機會。」宋雲海看著林風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下一次,價錢更高。」
林風沉默了。
畫大餅。
這是在試他。試他會不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下一次」,就感恩戴德。一個真正的亡命徒,只信到手的現金。
「我對看不到的錢沒興趣。」林風終於開了口,「至於下一次,看我心情。」
他彎下腰,伸手要去拎那個錢箱。
宋雲海卻沒讓路,目光依舊停在林風臉上,像在審視一件剛出土的古玩。
碼頭上沒人敢出聲,連海風都好像停了。
山貓和他手下那幫人,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都知道,老闆看著和氣,手段卻狠得嚇人。惹他不高興,下場通常很精彩。
過了好一會兒,宋雲海才又笑了。
「你很有趣。」
他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側過身,讓開了路。
林風拎起沉甸甸的錢箱,直起身。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剎那,宋雲海忽然開口,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你姓什麼?」
林風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心臟,彷佛空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