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末。
沈家的書房,向來是很清淨的。
窗外,幾盆綠植隨風輕晃。
沈鐘山素來喜歡品茶,尤其偏愛陳年六安瓜片。
平時,他總要先將鼻尖湊到茶杯,聞一下茶香,再緩緩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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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不一樣。
沈知夏輕手輕腳走入書房,已經替他換過數次熱水。紫砂壺的水汽屢屢升騰,又靜靜散盡。手邊那杯熱茶,幾番續水,從滾燙慢慢轉涼,最後再度添滿,靜靜放在桌子上。
自始至終,沈鐘山一口未碰。
寬大的書桌上,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維諾global的收購意向書,白紙黑字,條款明晰;另一份,是鐘山醫療器械的最新財務報表。
溫繼堯坐在對面,指尖輕輕翻過意向書,紙頁發出沙沙輕響。
良久,溫繼堯抬起頭:
「沈叔,這麼說來,維諾global是徹底盯上您的鐘山醫療器械了。」
沈鐘山沒有即刻應聲,他的眼底露出幾分凝重。
「我們現在的問題,卡在客戶結構上。」
沈鐘山緩緩說道:
「鐘山醫療在魔都下游市場的客戶集中度太高,前十大客戶撐起了公司六成營收。更棘手的是,其中三家核心客戶,早已和匯齡簽下長期固定供應協議。」
話音落下,他後背輕輕靠在椅背上。
「今早,穆勒派了他的心腹,還有杜念龍,親自來了公司。」
沈鐘山接著說道:
「他們兩個人,把鐘山醫療的財務報表、經營短板,背得比我還要清楚。看樣子,鐘山醫療的命脈,早就被他們摸得一乾二淨。」
「他們登門,具體說了什麼?」
溫繼堯追問。
「全程客客氣氣,禮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沈鐘山得知語氣裡帶著譏諷:
「嘴上說著看好我們幾十年的技術積累,願意高價收購,承諾保留原有團隊,還給我預留一成股權。唯一的要求,三個月內走完所有收購流程。」
「您怎麼答覆的?」
「不賣。」
沈鐘山終於抬手,端起微涼的六安瓜片,輕輕抿了一口:
「我拒絕之後,他們也沒惱,只是笑著說,沈先生,您可以不賣,但市場會替您做決定。」
一旁的沈知夏全程安靜地坐著,一言不發,但卻能從眼底看出她的擔憂。
溫繼堯合上手中的財務報表,神色鄭重:
「沈叔,他們絕不會就此收手。這只是第一次試探,下一次,手段只會更強硬。」
沈鐘山沉默數秒,緩緩點頭。
「您放心。」
溫繼堯誠懇地說道:
「無論前路多難,我一定幫您守住鐘山醫療。」
次日上午,杜念龍果然再度登門,帶著秘書徑直走進鐘山醫療器械公司。
沈鐘山辦公室內的氣氛變得緊張。
沈鐘山抬手示意他落座,語氣冷漠:
「杜總倒是勤快,昨日剛來過,今天又專程登門。怎麼,中午我做東,請您吃頓便飯?」
杜念龍淡淡一笑:
「沈總好意我心領。今日我身負公事,就不繞彎子了,您過目。」
話音落下,他從隨行秘書手中接過一份材料,輕輕推到沈鐘山面前:
「這是維諾匯齡最新擬定的未來採購框架協議。」
沈鐘山掃了眼檔案,笑意裡帶著幾分輕蔑:
「貴公司的採購協議,給我看有什麼用?」
杜念龍不慌不忙地說道:
「維諾匯齡近期啟動全面業務整改,未來三年,我們的業務重心放在華東區域,計劃新開十五家高標準康養分院,全部採用全新智慧化、醫養結合的建設標準。」
他再次將協議往前推了推:
「十五家新院落地,裝置採購總額預估超兩億。沈總,只要鐘山醫療納入我們的戰略供應商體系,這整筆大額訂單,歸您。」
沈鐘山拿起協議,逐字逐句細看下去。
清單內容包括老人護理床、智慧監測裝置、全套康復器械、適老化改造材料,幾乎覆蓋了鐘山醫療全部主營業務。
更誘人的是,協議標註的採購單價,遠高於市場均價。
良久,沈鐘山抬起頭:
「這麼大的蛋糕給我?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杜總,說一說您的條件吧。」
杜念龍笑意更深:
「沈總果然通透。昨日回去,我便與穆勒總裁敲定了合作方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出底牌:
「由維諾global向鐘山醫療注資入股,我方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貴方原股東保留百分之四十九。公司日常經營管理權,依舊由您沈總全權負責,一切照舊。」
「說到底,還是收購。」
沈鐘山放下協議,眼底寒意漸濃。
「沈總,用詞不必這麼生硬。」
杜念龍語氣從容:
「這是強強聯合的合作。」
「合作?」
「如今,康養行業早已告別粗放式的單打獨鬥,朝著集約化、智慧化全速發展。」
杜念龍字字帶著壓迫:
「鐘山醫療有多年的核心技術,我們維諾匯齡手握頂級渠道資源、華東全域布局。二者聯手,才能把產業做大做強。」
他話鋒驟然一轉,亮出底線:
「但,如果沈總您執意獨立發展、拒絕合作,那未來華東十五家分院的全部裝置採購,我們只能另尋合作方。」
沈鐘山又一次端起茶杯:
「杜總,這家公司,是我從一間小小鋪面起步,打拼近三十年,一步步奮鬥、打磨出來的。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扎紮實實的技術,不是依附他人的渠道。」
「昨日我的答覆不變,今日依舊如此。你們的收購入股,我絕不同意。」
杜念龍臉上的溫和笑意,終於散去:
「沈總,我今日專程前來,是帶著十足的誠意溝通合作。」
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已經傳出一絲威脅:
「我尊重您的感情與心血,但市場從不會為人情和情懷讓步。穆勒先生的華東布局,早已塵埃落定、勢在必行。」
「您執意站在維諾匯齡的對立面,未來下遊客戶如何選擇、市場如何洗牌,其中的後果,相信沈總能想明白。」
沈鐘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沈鐘山做生意,憑的是初心和底氣,從不接受任何脅迫。」
「正常的業務合作,我隨時歡迎。若是威逼利誘、強行併購,那就不必多談,杜總請回。」
杜念龍沉默數秒,收斂了眼底的鋒芒,緩緩起身,將協議交還秘書。
「既然如此,今日先行告辭。」
他抬眼看向沈鐘山:
「但沈總,這件事,我絕不會就此作罷。」
說完,杜念龍轉身,帶著秘書轉身離開辦公區。
剛踏出鐘山醫療公司大門,迎面便撞見匆匆趕來的沈知夏。
沈知夏放心不下父親與公司局勢,特意趕來檢視情況,不料正好與杜念龍迎面相遇。
四目相對。
杜念龍眼中瞬間掠過一抹意外的驚喜:
「知夏?」
沈知夏心頭一緊,下意識側身避讓:
「杜總。」
她不願多做糾纏,抬腳便想走進公司大廳避開對方,卻被杜念龍出聲叫住:
「知夏,別急著走。」
杜念龍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溫和:
「今晚我在外灘訂了位置,能不能賞臉,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沈知夏想都沒想,直接回絕:
「抱歉,沒空,也沒興趣。」
見她態度堅決,杜念龍緩緩開口:
「我想和你聊聊你父親公司的處境。」
他目光深沉:
「這件事,你應該願意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