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輯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抽什麼煙,我自然管不著。」
羅輯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周衍耳朵里:
「只是多嘴提醒一句,人嘛,還是儉省低調點好,太扎眼了,容易惹事。」
周衍把菸嘴咬得更深了些,緩緩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慢悠悠地升騰,像他此刻眼底藏著的幾分不屑:
「羅總教訓得是,不過,」
他撣了撣菸灰,帶著一種刻意端著的從容:
「我的收入,養幾根煙還不成問題。對了,您今天大駕光臨,有什麼貴幹?」
「沒什麼,轉轉,看看門店的情況。」
「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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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哈哈一笑,伸手朝店裡一指:
「您也瞧見了,我這店裡,人頭攢動,不誇張地說,三個門店,就數我這兒客流量最多,最熱鬧。」
羅輯點點頭:「嗯,我看到了。」
「而且,」周衍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他滿身的傲氣:
「您不在的這一年,光我這一家鉑境甄選,就扛起了嵐愫至臻三個線下門店的營收,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我在這兒撐著,您公司的帳面,怕是要見紅。」
他說得輕巧,每個字卻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專門為了往羅輯的耳朵扎。
羅輯不動聲色:
「繼續說。」
周衍也不客氣,接著點上第二根煙,叼在嘴角:
「我當然要說,羅總,您當初收購奧莉維雅魔都分公司那仗,是誰給您遞的刀?是誰在背後替您摸清了敵情?」
「那是大家齊心協力的成果。」
「齊心協力?」
周衍嗤笑一聲:
「沒有我告訴您『遠古呼喚』被英國人剽竊的事,沒有我悄悄把分公司內部那些爛帳、季明宇和他那位情人李青芮的勾當,一五一十地翻給您看,您能那麼順利把分公司吞下來?」
羅輯雙手抱胸。
「周衍,」
羅輯說得很慢,
「你飄了。」
周衍愣了愣,隨即仰頭笑了起來,笑聲在略顯空曠的店裡格外刺耳:
「對,我就是飄了。您倒好,一拍屁股去讀書進修,當了個甩手掌柜,把公司扔給梅嵐一個女人家,羅總,我知道她是您女朋友,也知道她為您付出過很多,可您這算不算,任人唯親?」
空氣安靜了。
羅輯沉默著,許久沒有說話。
周衍的話固然扎心,可細想,當年他羅輯走得確實倉促,公司的人事布局的確有幾分草率。
但這樣的抱怨,從周衍口中肆無忌憚地甩出來,似乎味道就變了,讓羅輯很噁心。
「所以,」
羅輯直直地看著周衍,
「你覺得,總經理的位子,該是你的?」
「哎,」
周衍舉起雙手,做出一個無辜的姿勢,
「這話可是您說的,我可沒那個意思,不過嘛,」
周衍掐滅了菸頭:
「我就說一句:我的能力,配得上。」
「行,我知道了。」
「您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把我開除了吧?」
羅輯站起身:
「你把我想得太小人了。」
周衍嘴上仍不依不饒:
「開除我也不怕,我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吃得開。」
「告辭。」
「不送。」
走出鉑境甄選的大門,羅輯站在街邊深深吐了口氣。
初春的風帶著一點涼意灌進領口,他扣上外套的扣子,心裡卻窩著一團說不清的鬱結。
人心難測。
曾經那個幫他分析、出謀劃策的周衍,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是被權力迷了眼,還是得意忘了形?
看看表,離中午還早。
羅輯忽然想起那條巷子,想起那個叫「滬上隅Bar」的酒吧,想起眉眼嫵媚的孟晚禾。
也許,能從她身上套出一點周衍的東西?
他猶豫片刻,還是拐進了旁邊的小路。
二十多分鐘的步行,穿過兩三條窄弄,藏在樹影里的酒吧便出現在眼前。
白天客人稀稀落落,門前的風鈴被風撥動,叮噹響了兩聲。
羅輯推門進去。
昏暗的光線里,孟晚禾正靠在吧檯後面出神發呆。
看到羅輯進來,她的眼睛一亮:
「哎呀,羅輯,不,羅總!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她利落地從吧檯後繞出來,招呼羅輯在靠窗的卡座坐下,轉身拎了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過來,給羅輯倒上:
「一年多沒見過您了吧,聽說您去學習深造了?」
「嗯,剛回來沒幾天。」
「學習好啊,人往高處走嘛。」
孟晚禾舉起杯:
「來,羅總,先喝一個!」
羅輯呷了一口:
「你這酒吧,生意還行?」
「白天冷清,晚上熱鬧著呢。現在一個月淨賺三四萬,養活我自己夠了。」
孟晚禾笑了笑,抬手攏了攏耳邊的頭髮。
羅輯把杯子轉了轉,不經意地問:
「對了,你和周衍,什麼時候打算辦喜事?」
「辦喜事?和他?」
孟晚禾那張模特般精緻的臉忽然僵了一下,隨即一口喝乾了杯中剩下的酒:
「分了,半年前就分手了,這次是真的。」
羅輯有些意外:
「分了?他不是對你挺好的麼?」
「對我好?」
孟晚禾冷笑一聲,又給自己倒滿: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您別多心,不包括您。」
羅輯笑了笑,沒接話。
孟晚禾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那小心眼的毛病,一點沒改。我跟別的男人多說兩句話,他能念叨我一整天,跟審犯人似的,煩!」
「這倒說明他是在意你的。」
「是啊,這毛病我咬咬牙,忍了。可後來,」
「自從您收購了奧莉維雅,讓他接著當那個門店經理,他人就變了,變得……挺可怕的。」
羅輯神色一凜:
「能具體說說嗎?」
孟晚禾抬起她那雙嫵媚的眼睛:
「羅總,我和他已經分了,人家的隱私,我不該多說。」
「我明白。」
「可他那時候,天天在我面前嘆氣,說什麼在鉑境甄選熬了這麼久,還是個小經理,不甘心。我一勸他,他就急,說我不懂。」
羅輯靠在椅背上:「他是有野心的。」
「這都不算什麼。」
孟晚禾忽然壓低了聲音,身子往羅輯這邊湊了湊,紅唇幾乎貼到他耳朵上:
「有件事,我一直……我懷疑,周衍跟某些外部勢力有來往。」
羅輯的眼神銳利起來:
「怎麼說?」
「那段時間,他晚上在屋裡打電話,鬼鬼祟祟的。我偷看過幾回,他就在那兒點頭、嗯嗯啊啊,像是在聽什麼人安排,有時候掛了電話,還會冷不丁冒出一句,『羅輯不給我機會,老子遲早要干票大的,然後走人!』」
孟晚禾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羅輯沉默了很久。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那瓶威士忌見了底。
羅輯站起身,孟晚禾也跟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羅總,關於周衍,我能說的就這些了。」
她忽然鄭重地說了一句:
「我只給您一句忠告:您多留個心眼,小心周衍。」
「明白。」
走出酒吧時,陽光明晃晃的,刺得羅輯睜不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