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收貨記錄一頁頁擺在螢幕上,價格低得刺眼,送上船的卻按全新件結算,中間的差額還不是最厚的一筆。
崔曉晨協助對接到的保險調查人員指出,展品清單與裝置損失安排存在異常關聯,若真品在事故前被轉走,再讓登記物與船一起滅失,後續索賠會面對極難覆核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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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正在核查的方向,不能憑一張帳就斷言所有人如何合謀,湛麗紅卻已經聽懂了自己被推到哪個位置。
船是她的,借展與運輸委託也是她簽的。
江昊天把螢幕轉向她,沒有替她提前保證公司一定保得住,只說明今晚留下的實物、換下的標籤和各人的工作記錄,能讓查驗繼續向前走。
湛麗紅拿出自己的電話,把查明的部分直接告訴主要貨主,沒有把剛發生的進水藏到明早。
對方先沉默,隨後問家傳長卷是不是也在船上,她說在,正在按專業安排保護與轉移,若位置變化,會有可核對的交接。
電話結束通話,她手指搭在桌邊,指節一直沒有鬆開。
「他們以為,我會先怕丟臉。」
李彬蘭從旁邊經過,手裡抱著幾件乾衣,聽見這句,停了一下,把最上面那件披到她肩上,說人冷著更容易亂想,先把下一件要做的事說清。
湛麗紅穿上外套,開始逐項確認誰已離船、誰還在崗,不再盯著那串可能賠掉公司的數字。
被查出的替崗人員向負責人員交代了聯絡經過,臨時轉運指示與那隻資料袋有交集,具體是否由羅慶安排,仍需把通話、人員和物品逐一核實。
羅慶被找到時正在工作區邊緣,他說手機進了水,解釋自己只是去取沒有上交齊的採購材料,資料袋也在,外面沾著一片污水。
相關人員把袋子接走,沒有讓他獨自再走一趟,湛麗紅遠遠看著,沒有撲上去問他對不對得起自己發過的工資。
採購材料交上來以後,羅慶終於承認自己提前簽過一部分驗收,供貨方許諾的返點,已經有一筆進了他指定的收款帳戶。
他向湛麗紅解釋那只是行業里常見的好處,沒有想到會害船,也不承認自己參與調換真品,幾項陳述由在場人員分別記錄,已經能核實的收款不再讓一句不知情蓋過去。
湛麗紅看著他,問公司那次給他補付家屬手術費,是不是也需要他先給她回一點。
羅慶嘴唇動了動,沒有答出來。
助理站在旁邊,認出其中一張付款是自己替他跑過的手續,臉色一下變了,湛麗紅問她實際做過哪一步,讓她完整說明,別因為怕丟工作就把本來能講清的事情藏起來。
助理慢慢點頭,拿出當時留的工作記錄,交給負責核查的人。
「這幾年我少過你的工資?」
「沒少。」
「那你到底替誰省的錢?」
她只問到這裡,停止了崗位爭辯,將人員與資料交給負責處置的人,走到外面時,左手在衣袋裡摸了半天,才發現紙巾早已用完。
李彬蘭遞過去一包新的,沒有勸她別生氣,湛麗紅抽出一張,擦掉手掌上剛才按桌邊沾的水,隨後打電話,把給員工的正常工資與涉事人的許可權分別處理。
張純悅聽見她先確認月底工資能否照發,收起手機里想替她抱不平的話,轉去幫岸上安置組找還沒接到人的家屬。
助理取來羅慶原先經手的聯絡冊,湛麗紅沒有撕掉他的名字,只把許可權變更通知到具體接收人,原來的單據照樣保留。
有人建議先把與他合過的照片撤掉,她讓對方先停無關宣傳,手裡的正事做完再說,別靠清空幾張照片裝成從未用過這個人。
夜裡打來的電話很多,有人急著詢問損失,有人只想知道哪條訊息能拿去對外說,也有一位老客戶問需要多少熱飯,自己的食堂還亮著燈。
湛麗紅報了人數,對方沒多問,答應按清點數量送來,江昊天在旁邊聽見,替她把需要送到的兩個地點寫在一張紙上。
半小時後,第一批餐食到了岸邊,受驚的船員捧著飯盒,終於有人開始抱怨菜里姜太多,梁船長聽見那聲抱怨,才向等候的家屬點了點頭。
江昊天問負責核查的人,能否在合法允許的範圍內,儘快把與現場裝置有關的材料提供給專業處置團隊,別讓船上還按一張錯圖工作。
比當面吵出一句承認更急的,是腳下仍沒解決的水。
許輪機長對照取回的資料,確認這輪以新品交付的閥件來自同批翻修舊件,已經真正更換並復驗的部分與未如實登記的隱藏支路被分開標出。
許輪機長將幾頁單據撕開擺齊,同一批翻修件被拆進不同名目,有些還藉著原裝置的標識裝船,原來的檢查範圍漏掉了這些實物。
現場覆核據此擴大,原先只寫舊船專案的去向也再次被提出,江昊天把李昌霖給他的附表發過去,請專業團隊查到具體船名,不能把已退出運營當成實物已經消失。
紅色提示仍在,期限沒有因這些新證據多出一分鐘。
許輪機長將修改後的實物位置再次傳給岸上,等待對方完整複述,江昊天聽見無誤,才把原先那頁錯誤的記錄單獨放開。
但這一晚也不是只有損失,全部借展真品的狀態得到再次清點確認,沒有按偽造的臨時轉運表離開,第一批人已經安全上岸,六名拖船船員也陸續完成檢查。
那個惦記工資的船員給江昊天發來妻子的語音,女人先罵他為什麼這麼久不回訊息,再帶著哭腔說知道人沒事就行。
他不知道怎麼轉達謝意,乾脆把這一段發過來,後面補了一句,等孩子生了,想請大家吃飯。
江昊天把語音聽完,回他先陪好家裡,不用急著請客,手機剛放下,梁船長走到身邊,讓他看向泊位另一側。
水面方向變了,船身在進水後的姿態也不再和先前一樣,專業救援已經到位,人員可以繼續撤離,但只把人接走,失去有效約束的遊艇仍可能向鄰近停泊區移動。
那邊停著待作業的駁船,其中一艘涉及燃料運輸,已經暫停作業並採取相應措施,仍不能任由一艘受損遊艇碰過去。
湛麗紅想把重點貨物的保全請求再說一遍,看見現場人員正在對接另一艘駁船的移位,便停住,先問自己的貨是否會妨礙當前安排。
得到不會但需要等待的答覆,她讓助理將催促電話都轉到自己這裡,別讓正在控制船位的人一邊聽指令,一邊還要向每個貨主解釋。
一位貨主語氣很沖,說自己的東西不能排在人家後面,湛麗紅拿著電話走到不擋路的位置,把先後安排說明,話說到第三遍才停,她仍沒有拿現場人員去替自己承受罵聲。
江昊天看著她背後的甲板,那張燭光晚餐留下的小桌已經收起來,餐具有人妥善放好,空出來的位置正在擺應急物品,他把自己的包從通道旁挪開,交給負責接應的人。
船長與救援指揮正在商定控制方案,需要完成更可靠的隔離、排水及外部牽引,幾項工作相互銜接,任何一項掉下,都會增加其他人的危險。
江昊天看向專業人員標出的覆核位置,那一處受損材料他剛接觸過,知道哪塊是舊修、哪塊不能再承受現有負荷,他能提供別人此刻缺少的判斷方向。
邢瀟瀟已經拿到撤離安排,走過來叫他隨下一批走,江昊天沒有立即接過她遞來的包。
她看著他停下的手,臉上的表情慢慢收緊。
「你又想把決定做完,再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