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台確實到了,擺在一隻比它寬兩倍的錦盒裡,送禮人站在旁邊,讓登記員別漏寫自己公司的全名。
江昊天接過盒子,托住硯台露出的石面,材料與年代資訊在意識里出現,是件有年頭的真東西,儲存也好,價值足夠讓朱正衡當著賓客夸一句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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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沒急著讓登記員落筆。
「方便看一下您取得這件東西的材料嗎?」
送禮人姓黃,聞言笑了,說自己與朱家做了十多年生意,送個生日禮物,難道還得把祖宗三代的帳帶來。
登記員是個年輕姑娘,聽了這話,手裡的筆慢慢收回,剛才她也問過,被一句不懂規矩堵住了。
江昊天將硯台放回墊布,問對方是否願意先寄存,等材料齊了再辦理收禮,黃老闆笑不出來,要求叫朱貴成過來。
朱貴成來得很快。
他先看實物記錄,又問黃老闆缺什麼,聽說是權屬材料,沒直接讓人通融,只說家裡已經請了江先生,不能第一天就把他的規矩拆了。
黃老闆把人拉到門邊,聲音低下去。
張純悅沒有湊過去,站在登記員旁邊,將自己記下的商鋪名稱遞給江昊天,那家店今天照常開著,沒必要靠猜。
經過黃老闆同意,登記員聯絡店方,對方報出的是寄售關係,還特意問東西是不是已經賣掉,如果賣掉,尾款要先與原主結清。
姑娘抬起頭,黃老闆的手終於從門把上落了下來。
「禮我先送,帳自然會結,朱老闆一句話,誰還怕我賴?」
「所以你缺的不是這塊硯,是他那一句話。」
江昊天把禮物介紹退回去,告訴對方,東西可以先退,也可以等原主書面確認後再來,現在不能讓朱家收一件仍壓著別人的錢的禮。
黃老闆還想談,朱貴成已經叫人取來返還單,客氣地親自送到外面,連絨布袋都替他拎著,沒有在員工面前再追一句難堪話。
朱正衡隨後到了,知道經過後,沒夸江昊天眼力,先問登記員,剛才有沒有人罵她。
姑娘說沒有,只是不知道怎麼辦。
「以後照這個辦,客人不高興,讓他找我。」
她重新拿起筆,在那一欄寫下待補資料,筆尖沒有再猶豫。
下一件是一枚玉牌。
送禮的是朱正衡的侄子,年齡已經不小,襯衣領口磨得發亮,手裡另拿一份任職申請,送到桌邊便想壓在禮盒下面。
江昊天托住玉牌露出的邊角,檢查過雕刻與表面狀態後,說玉是真的,雕工也細,標價沒有明顯誇大,朱正衡接過去,侄子立即說自己在外面跑夠了,想回來管一家店。
「你覺得他能管嗎?」
老人忽然問江昊天。
「我只能告訴您玉牌怎麼樣,他的本事得看他做過什麼。」
侄子的臉漲紅了,覺得這話是在趕他,江昊天卻把被盒角壓皺的申請抽出來,展平,放到朱正衡手邊。
「您要看這個,就單獨看。」
老人沒當場許職務,問了侄子幾處門店經營情況,侄子答錯一個進貨數,急得想補,朱正衡讓他先坐,到飯後找真正負責那家店的人談。
玉牌沒有替他換到經理的位置,那張申請卻沒被扔掉,朱正衡親自帶出了禮品室。
侄子走出禮品室時,在門外站了片刻,拿出手機叫人把等著的貨車先開走,他本來連搬進新辦公室的東西都裝好了,現在才開始給原先應聘的地方回電話。
張純悅聽見一兩句,沒有笑他,將被風吹到腳邊的一頁履歷撿起,追上去交還,紙被踩了一點灰,她用自己的干紙巾輕輕擦掉。
江昊天等她回來,把已核完的物品分到另一邊,桌面空出一小塊,門口的廚房師傅這才探頭,問自己做的一套粗陶茶杯能不能也登記。
他怕說得不清,又趕緊解釋,不值什麼錢,周末跟女兒去手工作坊做的,女兒把一個杯把粘歪了,挑來挑去,覺得這個最容易握住,反而留下。
朱正衡接過試了一下,問小姑娘今天有沒有來。
「上課呢,她說寫完作業才准我拿走。」
老人笑了,把自己的茶倒進去,特意把杯把朝外,叫師傅拍一張給孩子看,照片拍好,才讓登記員按普通手工禮品記,別替孩子編個大師名頭。
黃老闆那隻空錦盒還沒運走,靠在牆角,陶杯直接擺在老人手邊,兩件東西被安排的位置,與外面那張標價表完全不同。
張純悅低頭刪掉了方案里一處過分顯眼的品牌標識,江昊天問她改什麼,她說商場活動也可以留一張桌子,讓帶孩子來的車主自己做東西帶走,不必每樣都按價格擺高低。
「這項先算成本,別一高興全寫免費。」
她聞言看向邢瀟瀟,邢瀟瀟還沒開口,她自己先把計算器拿過來了。
禮品室外,張純悅輕輕碰了碰江昊天的手肘,說自己剛才還以為他要把人訓走,他看向桌邊,侄子正把準備好的幾頁資料重新按順序排好。
「他至少真想找份活。」
「你不怕看錯?」
「所以我沒替他答能不能幹。」
最後送來的包裹很輕。
盒內是一尊木雕壽星,表面刷得發紅,底座寫著小葉紫檀幾個字,邊上附了張小女兒朱悅寧手寫的賀卡,祝父親多吃飯、少罵人。
朱正衡讀完,嘴上說二十四歲的人還沒個正形,手卻將那張卡壓進了襯衣口袋。
卡片折過兩次,攤開仍翹著角,他用掌心壓了一會兒,想讓紙平些,最後還是按原來的摺痕收好,沒有交給身邊替他保管禮物的人。
「她人呢?」
「在外面處理工作室的事,送貨人說晚些聯絡。」
朱貴成答完,又補一句妹妹最近忙,老爺子別聽了就生氣,自己已經替她留好房間。
木雕由配貨人員隔著透明罩放到臨時展示台,這時有人來催測量車輛展區,朱正衡也要去試菜,檢查順序便先停在這件上。
江昊天看得到雕工粗,沒碰到實物,沒有給出材質結論。
他只留意到賀卡背面印著工作室名稱,聯絡電話那一欄被手寫的生日祝福占住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幾乎碰到紙邊。
朱正衡出門前又拿出來看一次,叫廚房把小女兒愛吃的那道菜留下,別因她晚到,就把東西全撤了。
門邊那張原本扣著的姓名牌也被翻過來,寫著朱悅寧,空椅子仍留在父親旁邊。
禮品室安靜下來,朱貴新從側門進來,看到木雕便停住,問是誰送來的,登記員指了指待核單,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她說什麼時候來?」
「只說晚些聯絡。」
朱貴新把單子按回桌面,手邊的瓷碗被碰得晃了一下,他立即扶住,先看碗有沒有磕,再看有沒有人瞧見自己。
江昊天正看著他。
「妹妹的東西也不想讓人鑒?」
「你少拿她作文章。」
他丟下這句就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次,盯著廳內正在鋪桌布的人,叫他們別把主桌推到正中,那裡離門遠,老人進出不方便。
酒店經理笑著說,位置早定好了,正中拍照才好看,朱貴新沒有笑,手在門框上敲了一下,最後還是走了。
張純悅想問,江昊天卻先讓她幫忙把輕便椅移到外廳,坐久了,左側肋部開始隱隱發緊,他要換個位置歇一會兒。
走到門邊,鞋底忽然踩到一點硬東西。
他沒有彎腰,張純悅蹲下,撿起一小片金色飾面,抬頭看見高處的壽字緩緩偏了一點,掛在旁邊的細線繃直了。
吊裝工人在下面擺手,讓所有人先離開桌邊。
第二片碎屑落下來,正落在朱正衡剛才放茶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