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飯我跟你去吃。」
江昊天接過工資表,看見最上面一行還貼著銀行退回的便簽,收款人改過一次帳戶,財務怕弄錯,把舊號碼遮得嚴嚴實實。
「但不能等明天,今天就把人叫齊,什麼能做,什麼必須停,當著他們說。」
韓承業抬起頭,沒想到他答得這樣快,手指在皮包扣上停了一會兒,終於拿起電話,讓食堂晚些收桌子。
半小時後,四十多個班組負責人坐滿食堂,維修、保潔、餐飲、場務,後面還站著幾個外包帶班人,韓承業報出連著各班組吃飯的人數,三百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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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天沒站上台,挑了靠過道的座位,坐到一個還穿著雨靴的男人旁邊。
「姓杜,杜志平,管臨時裝置調運。」
對方往裡讓了讓,把搭在凳上的工作手套收走,問江昊天是不是那個攔了十輛賽車的老闆,得到回答,先誇他救了車手,又問今天能否給大夥一個準話。
「先聽韓經理講已經確定的事。」
韓承業將工資表和貸款檔案放下,嗓子剛開口便啞了,食堂阿姨遞來一碗溫湯,他喝了一口,才說南側臨時看台繼續封閉,今天的公眾開放先暫停。
有人立即站起來。
「那貨怎麼辦,三千份餐料已經進來了,攤位費也交了,你們一句停,算誰的?」
另一個人問是不是明天就不用來上班,外包班組剛有人從老家趕來,行李還放在門衛房裡,住宿的錢都沒報。
說話的是個年輕女人,她丈夫站在後面,聽她問完,卻說真要停就先把欠的結清,繼續拖著幹下去,什麼時候能拿到錢還是兩說。
女人立即頂他,結了眼前的,下個月呢,剛搬過來又得找地方,連租的電動車都還沒還,對方想反駁,瞥見這麼多人,又把話忍下去,只問韓承業,這些安排究竟算不算數。
韓承業準備報他們各自的欠款,女人抬手攔住,說錢的事單獨核,別當著人念自己家裡缺多少,她要問的是活還做不做,不是來讓人看笑話。
江昊天將工資表合上,交給財務,請她安排逐人確認的地方,韓承業也收住話,向年輕女人點頭,說那就先把崗位和期限講清。
韓承業讓他們先坐,聲音壓不住,江昊天拿起桌邊一張未拆的餐票,看清上面的使用日期,問提餐料的老闆,有多少是今天必須處理的。
「鮮肉、切好的菜,還有今天早上送的奶,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放。」
「先把這些列出來,後面的乾貨別摻進來,能改供員工餐的現場確認,改不了的談退貨,不能讓你一直等一句再研究。」
韓承業當場叫來食堂負責人,兩人蹲在桌角核數量,原先喊得最響的老闆也把手機拿出來,一項項報,沒有再拿三千份當一個動不了的總數。
邢瀟瀟在門口接完電話,進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簡短的安排表。
公眾活動與封閉測試分開申報,已發現問題的看台不用,其他區域由對應人員核驗後再決定,參賽資格是否保留由賽會確認,合同取消與延期也須逐份交涉。
「不是今天關了一個門,明天所有人自動失業,」她對韓承業說,「這句話你得講準確,否則人先散了,後面談成也沒人幹活。」
韓承業低頭看那份貸款檔案,承認債權方已催他提交經營調整說明,最壞會要求提前清償,但催收、解除合作、清算是不同的事,是他把最壞結果先說成了明天。
食堂里有人罵了一句,說嚇得自己差點退掉剛租的房。
韓承業沒躲,把碗放下,向那人道了歉。
一個外包帶班人提出,既然餐飲和GG不按原規模做,下午幹完就可以把人全部撤走,他手裡還有另一處活動,工人過去還能趕上半天班。
韓承業張口想留,江昊天先問對方,有沒有已經約定必須完成的收尾,弄清還有兩處撤下來的設施待搬,便讓雙方約好交接時間,不能為了讓經理看著人多就白耗著。
「你願意幫我留人,還是幫別人走人?」韓承業低聲問。
「留下的人得有事做、有錢拿,不然今晚散得更快。」
韓承業看著那幾名已經收起工具的工人,最終在調整後的安排上簽了字,對方反而答應留兩人把今天的收尾做完,工資仍按實際工時核。
「我急,話說重了,可帳上的缺口也是真的,不是改幾個字就能補上。」
江昊天把餐票放回桌上,點頭說知道,隨後問已經查完能繼續做的業務有哪些,維修棚的技術負責人先答,合格車輛的靜態展示和內部培訓場地可以分別申請安排。
張欣辛坐在後排,聽見培訓,舉了下手。
「我有已收款的教練課,能調整到合格場地的照常帶,不能帶的退或者改期,不讓學員替場地問題買第二次單。」
她的參賽資格還沒恢復,韓承業看著她,沒好意思拿這句話催她順便替賽場說幾句好話,只讓工作人員記下可聯絡的課程負責人。
一個保潔班長始終沒開口,等眾人安靜了,才問江昊天,封閉看台晚上還要不要打掃,昨晚的安排仍寫著她們五個人進去收座椅底下的垃圾。
「不進去,撤出的垃圾放在外面處理,具體範圍現在跟你走一遍。」
江昊天起身帶她到食堂門口,請現場工程人員說明邊界,順便把舊值班表作廢,班長拿筆劃掉那一行,旁邊另一名保潔這才把已經戴好的手套摘下來。
杜志平跟過來,說北門外還等著一輛清運車,裝著當天施工換下的砂料,既然看台不能動,車是否也停在那裡。
「留在外側待命,解除安裝和通行聽現場負責人安排,不能走封閉那條路。」
杜志平點頭,將車輛編號記給場務,說自己回去等新排程,韓承業還提醒他,司機換班必須重新登記,別又拿一句都是熟人省事。
回到食堂,江昊天發現雨靴男人原先的位置空了,凳子上留著一隻飯盒,蓋子裂了一道縫,用橡皮筋纏著。
他坐下,食堂阿姨給他盛了半碗飯,問要不要多打一點,他讓先給還沒吃的人盛,自己等一會兒,阿姨便把一大勺燉蘿蔔扣在他碗裡。
「這個不用等,煮多了,吃不完浪費。」
韓承業端著碗坐到對面,吃了兩口,才問他為什麼不乾脆拒絕,這些員工都不是他公司的人,出了事也不會有人主動替他賠一分。
「你把問題擺在我眼前了,我能把車攔住,不能連後面怎麼過日子都裝看不見。」
「那就替我擔保這一回?」
江昊天夾菜的手停了。
「我可以幫你找能繼續做的生意,不能拿我的員工去替你填一個還沒查清的窟窿。」
韓承業默默吃完那口飯,沒有再勸,把一張原本壓在貸款檔案後面的擔保草案抽出來,放回自己的包里。
下午,賽會同意先保留封閉測試的調整視窗,公眾活動按區域與時段另報方案,立即退票的通道也開啟了,江昊天站在視窗邊,看見第一筆退款成功,才去接工程師的電話。
看台下面還有一處需要他到場指認,他把剩下的飯扣好,端到回收台,抬臂時右肩突然抽了一下,碗沿擦過台面,掉下兩粒米。
他用左手接住碗,沒讓它落地。
邢瀟瀟已經看見了。
「手抬起來。」
江昊天抬到一半,停住,汗從鬢角滑下來,她沒再等他說沒事,直接拿過他手裡的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