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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五章 皇帝也就那個的樣子

  那件袍服的料子細膩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和袖口都鑲著暗金色的滾邊。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掉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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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自己在桃源縣牢里待的那一年,想起自己被押上法場時那些圍觀的百姓,想起朱怡鑠站在台上說出「我是皇太孫」時她心裡的震驚。

  她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那個跟她一起走在路上、被她拍後腦勺、被她罵磨蹭的人,會是這座宮殿未來的主人。

  現在她站在這裡,站在這座比她整個村子還大的宮殿門口,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配。

  她配不上這扇門,配不上腳下的石板,配不上那個走在前面回頭等她的年輕人。

  「我……我能不能在外面等?」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幾乎被風吹散了。

  朱怡鑠看著她,沒有催她。他走回來幾步,站在她面前:「你想回去嗎?如果想回去,我現在就送你走。」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朱怡鑠。

  他的眼神很平,沒有任何勉強,也沒有任何不耐煩。

  她想起在黃風嶺時他蹲在她面前替她解木枷的樣子,想起他在安州府客棧里說「我來接你出去」時的聲音,想起他在桃源縣法場上喊出「且慢」時的那一聲。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攥著衣擺的手鬆開了:「進去吧。」

  干清宮東暖閣里,朱興明正坐在案前看一本摺子。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杏黃色袍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鬆鬆地挽著。

  案上放著一壺茶,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朱怡鑠走在前面,楚月跟在後面。兩人進了暖閣,朱怡鑠跪下行禮:「爺爺,兒臣帶楚月來了。」

  楚月也跪了下去。她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磕了個頭,聲音有些發緊:「民女楚月,叩見皇上。」

  朱興明放下手裡的摺子,打量了她一會兒。

  他的目光很平和,沒有什麼壓迫感,可楚月低著頭,不敢抬起來。朱興明說:「起來吧。不用拘禮。」

  楚月站起來,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朱興明問她:「鋪子在哪兒?」

  楚月說:「在城南。槐樹巷。」

  朱興明又問:「生意怎麼樣?」

  楚月說:「還行。夠吃飯。」

  朱興明說:「在京城住得慣嗎?」

  楚月說:「慣。」

  朱興明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看朱怡鑠,又看了看楚月,說:「是個實在人。」

  他轉向朱怡鑠,「以後有什麼難處,就來找他。他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朕。」

  楚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只是又磕了一個頭。

  朱興明沒有再多問。他拿起摺子繼續看,朝他們擺了擺手,示意可以走了。

  朱怡鑠帶著楚月退出了干清宮。

  走出殿門時,楚月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的腿在微微發抖,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她把兩隻手握在一起,攥緊了。

  從宮裡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朱怡鑠送楚月回鋪子。馬車停在巷口,楚月下了車,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

  宮城的方向在遠處,只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屋脊和簷角,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她轉回身來,推開鋪子的門板。

  隔壁老太太探出頭來,問她今天去哪兒了。楚月說:「出去轉了轉。」

  老太太沒有多問,縮回頭去繼續納鞋底。

  楚月走進鋪子後面的院子裡,在那棵小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她坐了很久,沒有去整理貨架,也沒有去算帳。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棵小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她想起干清宮裡的那盞茶,想起朱興明問她的那幾句話,想起朱怡鑠站在她旁邊替她回答時的樣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沾著昨天搬貨時蹭的灰。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仔細地把手洗乾淨。然後她走回鋪子前面,把櫃檯上的灰擦了一遍,把貨架上的東西重新擺正。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那道反覆擦拭的動作,把今天在宮裡沾染的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擦掉。

  傍晚,朱怡鑠又來了。

  楚月正在櫃檯後面算帳。他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楚月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又來了?」

  朱怡鑠說:「來看看你。」

  楚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我沒事。就是腿還有點軟。」

  她撥完最後一顆算珠,把帳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朱怡鑠站在巷子口,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楚月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櫃檯後面。

  那天晚上,楚月關了鋪子之後沒有立刻睡。

  她坐在後院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碗涼茶。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遠處夜市的煙火氣。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石凳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想起今天在宮裡走過的那些路。

  那些路很寬,很長,走也走不完。

  兩旁的宮殿一座接一座,每一座都比她見過的任何房子都大。

  她想起那些宮女的目光,想起干清宮裡那張案台,想起朱興明端茶杯的手。她想起自己站在干清宮門口時那種說不出的自卑。

  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繭,是搬貨時磨出來的。她把手指張開又握緊,反覆了幾次。

  然後她想起朱怡鑠說的那句話——「你想回去嗎?如果想回去,我現在就送你走。」

  她當時說不回去。現在回想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不回去。

  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神很平,沒有讓她覺得難堪。也許是因為她不想在他面前認輸。也許是因為她想知道,那座宮殿裡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坐在那裡想了很久,最後把碗裡剩下的涼茶喝完,站起來走回了屋裡。

  小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著,被月光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灰色。

  皇帝還是很和善的,原來皇帝也就那個樣子,似乎只是個和氣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