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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見皇帝

  傍晚,朱怡鑠照例從宮裡出來,沿著東城的大街往南走。

  走到楚記鋪子所在的巷口時,他拐了進去。

  鋪子還開著門,門板卸了一半,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楚月正蹲在門口整理貨攤上的乾果,把新到的紅棗和桂圓分成小堆,一邊分一邊用抹布擦掉沾在果皮上的浮灰。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頭髮用那根木簪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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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怡鑠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把最後一捧桂圓碼好。

  楚月察覺到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見是他,又低下頭去收拾簸箕里的碎屑:「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朱怡鑠說:「今天沒什麼事,提前出來了。」

  他在門口那張矮凳上坐下來,看著楚月把簸箕里的碎屑倒進牆角的廢物筐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轉身進鋪子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朱怡鑠接過去喝了一口,是涼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像是什麼東西泡過的。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明天宮裡有個小宴,我父皇讓我帶個人去。你要不要來?」

  楚月手上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間的疑惑,隨即變成了一種不假思索的乾脆。

  她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擱,說:「行啊。」

  朱怡鑠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輕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像是他剛才邀請她去的是巷口的茶館而不是皇宮。

  他微微皺了皺眉:「你答應了?」

  楚月說:「答應了。不就是吃頓飯嗎?」

  她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著櫃檯邊緣,「你家裡那些人,我總得見見吧。」

  朱怡鑠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又坐了一會兒,把那碗水喝完,放下碗站起來:「那明天上午我來接你。穿得……隨便點就行。」

  楚月說:「知道了。你走吧,我還要理貨。」

  她頭也沒抬,手上的抹布在櫃檯上來回擦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朱怡鑠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楚月正彎腰把櫃檯下面的存貨搬出來清點,半個身子探進去,只露出一截扎著辮子的後腦勺。

  那天夜裡,楚月關了鋪子之後沒有立刻睡。

  她坐在櫃檯後面,就著油燈的光,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翻出來。

  她開啟包袱,把那件深藍色的粗布褂子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又翻出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抖了抖,對著燈光看了看,袖口的地方有一道不太顯眼的縫補痕跡,是她自己補的,針腳細密,可線色跟布料不太一樣,在燈光下看得出來。

  她把那件衣裳疊好放在床邊,又拿起另外一件灰藍色的、更舊一些的看了看,最後還是放下了。

  她熄了燈,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燒了水洗了頭,把頭髮仔細梳了一遍,用那根木簪挽好。

  她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把鬢角那幾縷碎發攏到耳後。

  然後她換上了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把袖口那道縫補的痕跡往裡折了折,儘量讓它不那麼顯眼。

  她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不過是去吃頓飯,有什麼好收拾的。

  她推開門,天已經大亮了,巷子裡有人在掃街,刷拉刷拉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朱怡鑠來的時候,帶著一輛馬車。

  馬車是普通的青篷馬車,不起眼,可車簾的布料比尋常人家的要好些,邊上鑲著一道暗色的滾邊。

  楚月從鋪子裡出來時,朱怡鑠正站在馬車旁邊等她。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青布衣裳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替她掀開車簾。

  楚月彎腰鑽進車廂,在裡面坐下來。車廂不大,鋪著軟墊,角落裡放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裡面點著一截安神的香,氣味很淡。

  馬車啟動了,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

  馬車沿著東城大街往北走。楚月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路兩旁的鋪子變成了高牆和衙門。

  那些衙門門口掛著匾額,立著旗杆,旗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再往前走,連衙門也少了,只剩下高高的灰磚牆和牆頭嵌著的琉璃瓦。

  馬車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街道,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街道兩旁種著槐樹,樹幹筆直,枝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樹後面是連綿不絕的宮牆,灰磚砌成,高得望不到頂,牆頭嵌著一排排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楚月下了車,站在東華門前,仰頭望著那座高大的城門樓。

  門樓有三層,飛簷翹角,每一層的簷角都掛著銅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門樓正中的匾額上刻著字,她認不太全,只認得中間那個「門」字。

  門洞很深,從外面望進去,裡面黑黢黢的,看不見盡頭,像一張張開的巨口。

  門口站著兩排侍衛,穿著明光甲,腰懸長刀,頭盔上的紅纓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排石像。

  楚月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沾著從巷子裡帶出來的一小塊泥。

  她下意識地用鞋底蹭了蹭石板,想把那塊泥蹭掉。朱怡鑠走到她旁邊,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她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門洞。

  門洞裡的地面也是青石板的,被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旁的牆壁和頭頂的拱形天花板。

  她的腳步聲在門洞裡迴響著,一下一下的,清晰而突兀。她放輕了腳步,可越輕越覺得腳步聲大。

  進了宮門,楚月的腳步越來越慢。

  朱怡鑠走在前面半步遠的地方,有時候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座又一座殿堂。

  那些宮殿一重接一重,紅牆黃瓦,飛簷重疊,看不到盡頭。

  簷下的斗拱層層疊疊,漆著彩色的紋樣,龍鳳纏繞,祥雲翻卷。廊柱很粗,要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柱身上刷著紅漆,被陽光照得發亮。

  頭頂的橫樑上畫著彩繪,顏色鮮亮,像是剛剛描過不久。腳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每一步都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石板深處晃動。

  楚月走在這條路上,覺得自己越來越小。

  她的那雙布鞋踩在光滑的石板上,聲音很輕,可她還是覺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響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袖口那道縫補的痕跡雖然折進去了,可她還是覺得它明晃晃地掛在那裡。

  衣擺的邊緣有些磨損了,起了細細的毛邊。她把手垂下來,攥住了衣擺的邊緣,想把那些毛邊捏平。

  路上遇到一些宮女和太監。他們穿著整齊的宮裝,走路很輕,腳步整齊劃一,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他們看見朱怡鑠,紛紛退到路邊,低下頭去行禮,動作一致而熟練。

  楚月注意到,那些宮女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時,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審視。那目光很短暫,可她能感覺到裡面的東西——那種打量、比較、判斷。她低下頭去,加快了腳步。

  走到干清宮外時,朱怡鑠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著楚月:「裡面就是我爺爺。他昨天說想見見你。」

  楚月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見……見皇帝?」

  朱怡鑠說:「別緊張。我爺爺人很好,不會為難你的。」

  楚月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的手指攥著衣擺,指節發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青布衣裳,又看了看朱怡鑠身上那件杏黃色的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