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開官差之後,他們沿著一條小溪往南走。
溪水很淺,水流緩慢,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隨著水波緩緩打轉。
楚月騎了一陣,忽然翻身下馬,在溪邊蹲下來,把雙手浸在水裡。
朱怡鑠也下了馬,站在她旁邊。
楚月說:「我洗一下。」
她把袖子挽起來,仔細洗著手腕和手指。
朱怡鑠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些淺淡的舊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勒過的印子,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一些。
他移開目光,沒有追問。
楚月洗完手站起來,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手腕。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前面有條岔路,往左走是去桐州城的大路,往右走是山路,翻過去能到一個小村子。」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朱怡鑠說:「走山路。」
楚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猶豫。」
朱怡鑠說:「大路不安全。」
楚月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往右拐進了山路。
山路窄而陡,兩旁長滿了密密匝匝的灌木叢,枝條偶爾勾住衣袖。楚月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朱怡鑠有沒有跟上。
翻過山之後,天色已經暗了。
山腳下的村子比之前那個還要小,只有三四戶人家,房子矮矮地擠在山坳里,炊煙從屋頂升起來,被晚風吹得斜斜的。
楚月沒有進村,她帶著朱怡鑠在村外的一處山坳里停下來。
山坳三面環著矮崖,只有一條小路通向外邊,背風,也隱蔽。朱怡鑠把馬拴在崖下的樹旁,楚月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兩人沒有生火,怕被遠處的人看到煙。朱怡鑠把乾糧掰開遞給她,楚月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山坳里的光線被崖壁遮住,比外面暗得更快。
楚月吃完乾糧,把外袍裹緊了一些:「這地方不錯。比山神廟強。」
朱怡鑠說:「嗯。」
楚月說:「你只會說『嗯』嗎?」
朱怡鑠說:「不會。」
楚月說:「那你多說幾個字。」
朱怡鑠想了想:「這地方確實不錯,比山神廟暖和。」
楚月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山風帶走:「你還真是實在。」
半夜裡,朱怡鑠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楚月正蹲在他旁邊翻他的包袱。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看著她。楚月翻了一會兒,發現他醒了,也不慌張,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回原處:「你包袱里怎麼什麼都沒有?」
朱怡鑠說:「本來就沒什麼。」
楚月說:「你出門帶這麼少東西,怎麼活下來的?」
朱怡鑠說:「夠用就行。」
楚月哼了一聲,回到自己那邊坐下。月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描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朱怡鑠知道,她不是在偷自己的東西。
她已經起疑,對自己的身份起疑。
但朱怡鑠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他還不想告知自己的身份。
畢竟,皇太孫的身份太過震撼。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剛才做了個夢。」
朱怡鑠說:「夢見什麼?」
楚月說:「夢見我娘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靠回崖壁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來時,山坳里的草葉上掛滿了露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白光。
楚月蹲在崖壁邊的水窪前,用露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朱怡鑠在旁邊用包袱里的干布擦著馬背上的露水。
楚月擦完臉站起來,望著遠處那片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的天際線:「今天應該能走出這一帶。」
朱怡鑠說:「嗯。」
楚月說:「你又只會說嗯了。」
朱怡鑠說:「今天能。」
楚月沒有再計較,翻身上馬,兩人沿著山坳外那條小路往回走了一段,重新上了官道。
官道上行人不多,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黑布短褂,揹著一個舊包袱,牽著一匹馬,正站在路邊的一棵榆樹下,像是在等什麼人。
朱怡鑠遠遠地就認出了他,楚月也認出來了,她勒住馬:「那不是你那個跟班嗎?」
朱怡鑠說:「是伍六七。」
伍六七也看見了他們,快步迎上來,在朱怡鑠馬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禮:「主人。」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楚月,沒有多問,只是把韁繩遞到朱怡鑠手裡。朱怡鑠翻身下馬:「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伍六七說:「屬下一路打聽到黃風嶺,又順著路往南追。在桐州城外聽人說見過一男一女繞城而過,就一路跟過來了。」
朱怡鑠把韁繩接過來,簡單說了幾句路上的經過。
伍六七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又看了楚月一眼,楚月正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伍六七沒有接話,只是把鐵棍從腰間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又插了回去。朱怡鑠說:「走吧,一起。」
三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
伍六七的歸來讓行程比之前順暢了不少。
他白天走在前面探路,遇到岔路口會提前判斷哪條路更安全,遇到官差會及時提醒。
楚月起初對他有些戒備,不怎麼跟他說話,但走了兩天之後態度緩和了一些。
有一次在溪邊歇腳時,楚月看見伍六七正在擦他那根鐵棍,湊過去看了一眼:「你這根棍子,怎麼這麼沉?」
伍六七說:「鐵芯是鑌鐵打的,外面包了層熟鐵,不會折。」
楚月從他手裡拿過來掂了掂,確實比看上去重得多,她又還了回去:「還行,看著不起眼,分量倒是不輕。」
伍六七沒有接話,繼續擦他的鐵棍。
楚月沒有再多問,但那天晚上她分乾糧的時候多給了伍六七一塊。
伍六七接過去,道了聲謝。
楚月說:「不用謝,吃你的。」
伍六七沒有再多說話,低頭啃著那塊乾糧,像是在用那道被仔細咀嚼過的乾糧邊緣替今晚的守夜留出足夠的餘量。
伍六七離開的這些天。他說是去前面的鎮上採買些乾糧和藥品。
楚月也沒有在意,她正蹲在溪邊洗她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本色的外袍,搓得滿手都是泡沫。
朱怡鑠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望著溪水發呆。
這兩天趕路太急,他也沒怎麼好好休息,此刻坐在暖融融的日光下,眼皮有些沉。
伍六七回來的時候不僅帶回了乾糧和藥品,還帶回了一摞用油布包著的紙。
他把東西放在朱怡鑠面前,看了楚月一眼,沒有立刻說話。楚月正背對著他們在火堆邊烤外袍,沒有注意這邊。
伍六七壓低聲音:「殿下,屬下把楚姑娘當年的案卷調出來看了。」
朱怡鑠接過那摞紙,沒有立刻翻開。
他看了一眼楚月的背影,然後低下頭,解開了油布。
案卷很厚,足有幾十頁。
朱怡鑠就著火光一頁一頁地翻看。
案卷的前面幾頁是安州府提交的案情陳述,寫得冠冕堂皇——「兇犯楚月,年十六,安州府柳河縣人氏。因家庭瑣事與繼父陸德昌發生爭執,持柴刀將其砍殺,手段殘忍,情節惡劣。案發後畏罪潛逃,至今未獲。請求朝廷通緝。」
陳述的末尾附著安州府知府陸天堯的簽名和官印。
朱怡鑠繼續往下翻,後面的內容讓他看得越來越慢。
案卷里附了幾份證詞,有鄰居的,有里正的,還有陸德昌生前常去的那家酒館的掌柜的。
鄰居王婆子的證詞說:「陸德昌這個人,平日裡就愛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孩子。楚月那丫頭從小就沒少挨打,有一回被打得胳膊都抬不起來,還是我給她送的藥。」
里正李老栓的證詞說:「楚月她娘嫁給陸德昌之後,身上就沒斷過傷。有一回陸德昌喝醉了,拿凳子砸她,砸得她躺了半個月。楚月那丫頭護著她娘,被陸德昌用鞭子抽了一頓。」
酒館掌柜的證詞說:「陸德昌這人喝酒不給錢是常事,我們也不敢惹他。他堂兄是安州知府,誰敢跟他要錢?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個好欺負的老婆,生了個好欺負的拖油瓶。」
朱怡鑠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頁,是楚月她娘的證詞。那份證詞很短,只有幾行字:「民婦趙氏,系陸德昌之妻。事發當晚,民婦確見女兒楚月持刀砍傷陸德昌。民婦因害怕,未能阻攔。事後楚月逃走,民婦不知其去向。」
證詞末尾按著一個模糊的紅手印,像是被人按著強行畫押的。
朱怡鑠又往後翻了幾頁。後面是一份仵作的驗屍記錄,記錄中寫道——死者陸德昌,左頸及胸腹部有多處刀傷,致命傷為頸部動脈斷裂,失血過多致死。
仵作在記錄末尾加了一句備註:「死者左手小指及無名指有陳舊性骨折,據其妻趙氏稱,系酒後摔傷。」
朱怡鑠的目光停在那句備註上。陳舊性骨折,摔傷。
他想起楚月說過的話,她娘被她繼父推倒撞在桌角上,她上去攔他,被他一巴掌扇到地上,又用腳踢她。
一個經常打老婆孩子的人,手指上卻留著陳舊性骨折,說是自己摔傷的,這不太像巧合。
案卷的最後幾頁,是安州府的結案陳詞。
陸天堯在結案陳詞中寫道:「兇犯楚月,殺害繼父陸德昌,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然該犯在逃,至今未獲。本府多次派人緝拿,均無所獲。懇請朝廷下旨通緝,以求早日將兇犯繩之以法。」
字跡端正,措辭規範,整份陳詞讀下來挑不出任何明顯的毛病。
朱怡鑠合上案卷,坐在火堆邊沉默了很久。
楚月已經烤乾了外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看什麼這麼入神?」
朱怡鑠把案卷收起來,用油布重新包好,放在一旁:「沒什麼。你在桐州城外說的事,是真的。」
楚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