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時,商隊在一處山坡下紮營,搭起簡易的帳篷,生了一堆火。
伍六七沒有靠火堆太近,選了一棵離帳篷較遠的樹,靠坐在樹根旁。夜風吹過林梢,把火光吹得晃動了幾下又恢復原狀。
朱怡鑠在火堆邊躺下來,用包袱墊著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樹枝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他閉上眼,風聲和枝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有一陣落在帳篷布上的聲音比風聲略重一些,像是什麼東西從樹上掉了下來,在布面上彈了一下又滑落。
他睜開眼睛時,看見伍六七已經站起來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又坐了回去,像是那道間歇比風聲晚了一拍落地,已經被他重新收錄進今晚的等待清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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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怡鑠沒有問,重新閉上了眼睛。火堆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第三天午後,他們到了青州城。青州比之前的集鎮大了許多,城牆是青磚砌的,門洞裡人來人往,馬車、挑擔、趕驢的擠在一起,塵土在日光中緩慢浮動,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攪動的薄紗。
朱怡鑠沒有在城裡住店,而是沿著城牆根走了一趟,在一個賣陶罐的攤位前停下來,彎腰拿起一隻粗陶碗,翻過來看了看碗底的落款,又放回原處。
他在那個攤位前站了一會兒,給伍六七遞了一個眼色,兩人就像兩條被同一道潮水推送的魚,貼著人群的間隙滑進了城牆根下的陰影里。
傍晚,他們在一家小客棧住下。
客棧的院子不大,角落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已經開花了。
朱怡鑠坐在窗邊,望著遠處正在變暗的天際線。伍六七已經檢查了一遍門窗,在牆角坐下來,像是那粒被他順手彈出的石子還在空氣中保留著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尾跡。
離開青州後,他們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趕集的農人,有趕著騾車運貨的商人,也有三五成群的腳伕。
他們路過了幾個村莊,有村莊正在修路,人們挑著土筐在路面上來回地走著,把新土鋪平。
有人彎腰用鐵鍬拍實路面邊緣,有人把新挑來的土倒在凹坑裡,用腳踩平再繼續往前走。
他們在路邊歇腳時,一個正在修路的老漢坐在石頭上歇息,他褲腿上沾滿了泥土,手上也沾著幹了的泥印,眯著眼辨認著遠處那一行人,在確認他們只是路過之後,又低頭把鋤頭側面的泥塊刮乾淨,繼續埋頭幹活。
朱怡鑠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老人家,這條路修了多久了?」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鋤頭橫放在膝上:「斷斷續續修了小半年了,朝廷撥了銀子,說是要連通南邊的官道。」
朱怡鑠說:「這路修好了,你們出行也方便。」
老漢說:「是啊,以前下雨天這條路根本沒法走,現在好了,等鋪上碎石就能過馬車了。」朱怡鑠又和他聊了幾句,沒有多留,站起來繼續趕路。
夜裡,他們在路邊的一座廢棄的茶棚里過夜。
朱怡鑠和伍六七圍著火堆坐著,火光在兩人臉上映出明暗不定的輪廓。朱怡鑠問:「伍六七,你跟著我,會不會覺得悶?」
伍六七說:「不會。屬下從小就是跟著師父練功,不覺得悶。」
朱怡鑠問:「你師父是誰?」
伍六七說:「孟樊超。屬下是師父的關門弟子。」
朱怡鑠打量了他一眼:「孟樊超號稱大明第一高手,他教了你多少?」
伍六七說:「該教的都教了。師父說,武功不是用來顯擺的,是用來在需要的時候用的。」
朱怡鑠說:「你平時那根鐵棍,就是你的兵器?」
伍六七點了點頭:「是。師父說,兵器不能太顯眼,越不顯眼的兵器,越不容易被人防備。」
他從腰間抽出那根鐵棍,約莫兩尺長,拇指粗細,通體烏黑,像是常年被握持摩擦過,表層泛著暗沉的光。
朱怡鑠接過來掂了掂,入手比看上去沉得多:「看著不起眼,分量不輕。」
伍六七說:「鐵芯是鑌鐵打的,外面包了一層熟鐵,不會折斷。」
朱怡鑠把鐵棍還給他,伍六七接過去重新插回腰間。
朱怡鑠忽然想起了什麼:「你出宮前,孟師傅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伍六七沉默了一會兒:「師父說,屬下跟著太孫殿下,不能丟他的臉。」
他頓了頓:「他還說,大明第一高手的名號是虛的,真正的高手不用靠名號活著。」
朱怡鑠沒有再問。他把一根枯枝撥進火堆里,看著火焰舔上去,把那根樹枝慢慢燒成灰燼。
茶棚外的風從牆縫裡灌進來,把火苗吹得傾斜了一下,又重新直立起來,像是那些還未被說出口的話。
十天後,他們到了淮安
。淮安是運河邊的大城,比青州繁華許多,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店鋪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連空氣中都混著煤煙和食物的氣味。
朱怡鑠在城東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伍六七照例檢查了房間的門窗。
傍晚,兩人在街上走了一圈,街邊有人支著爐子烙餅,油鍋滋滋響著,有人在賣一種他叫不上名字的糕餅。
他買了兩塊,分給伍六七一塊,一邊走一邊吃,邊走邊看那些招牌上寫的字,像是在用那道不斷切換的視線替自己在行程的間隙中尋找一處尚未被標記的錨點。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暗了。
朱怡鑠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運河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船影:「伍六七,你說我們這樣走,能走到哪裡?」
伍六七說:「殿下想走到哪裡,就能走到哪裡。」
朱怡鑠說:「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伍六七說:「那就不回去。」
窗外的運河上,一艘貨船正緩緩駛過,船頭的燈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又被船尾漾開的水紋揉碎,緩緩地、持續地擴散著,像是整條運河都在用那道尚未被夜色合攏的波光替他留著一道可以繼續延伸的出口。
第二天清晨,朱怡鑠站在運河邊,看著那些正在裝卸貨物的船隻,看那些搬運工喊著號子把一袋袋糧食扛上跳板。
堤岸上有人正在修理一段鬆動的石階,把一塊新石板嵌進原來的缺口裡,用錘子敲了幾下,又彎腰用手按了按邊緣,等它穩定之後再順著堤岸走回下一段需要修補的位置。
伍六七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是在用那道被放慢的晨光替自己校正著跟隨的節拍。
朱怡鑠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道正在被慢慢修整的堤岸,像是在用整段尚未走完的河岸標記著自己與那座宮牆之間的間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