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暗中與泰納國聯絡的貴族,也慢慢收了心思。
他們發現奧多斯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強大。一個原本打算在城破時投靠泰納國的貴族,悄悄燒掉了那封還沒來得及送出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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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灰燼埋進了後院的土裡,像是要把那道已經熄滅的念頭和炭灰一起,重新壓進土裡。
奧多斯忽然病倒了。他的病來得很急,最初只是夜裡盜汗,後來開始發熱,整日昏昏沉沉,吃不下東西,連水也喝得很少。
御醫們輪流診脈,也看不出確切的癥結,只開了幾副藥方,說可能是暑熱所致,加上心火太旺,需要靜養。
但王宮裡都在傳國王是被大明的檄文急病了的。
奧多斯聽見這些話,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只是讓人把這幾天的奏報放在床頭,自己靠在那裡慢慢翻看。
邊境的明軍還在駐紮,前方的將領每天都在問「要不要撤」。
奧多斯翻了幾頁,合上軍報,沒有回覆。他沒有精力再像幾個月前那樣拍板定論了,那些需要他做的決定,正在堆積成一摞未拆的信函,在燈下安靜地放著。
月中旬,泰納國的一位老臣悄悄來到明軍大營。
他穿著便服,沒有打旗號,只帶了一個隨從和幾封密信。
他在營帳里見到了明軍統領,低聲說:「國王病重,朝中已有聲音希望早日結束對峙。如果大明願意給一個台階下,泰納國願意接受調停。」
統領派人將這個訊息送回了京城,並請示下一步的行動。那封信在路上走了七天,抵達京城時已是八月底。
朱興明看完信後沒有立刻表態,叫來朱和壁商議。
朱興明說:「他們想求和了。但不能讓他們覺得求和太容易。你得讓他們記住這個教訓。」
朱和壁說:「父皇的意思是,要加一些條件?」
朱興明說:「不用加太多。但至少要讓他們明白,挑釁大明是有代價的。」
他想了想,「第一,泰納國要正式向大明遞交一份謝罪書。第二,泰納國要承諾永不侵犯汨羅國。第三,賠償汨羅國在戰爭中的損失。」
朱和壁點了點頭。父子的商議很短,像是那些條件早已各安其位,只等一個人把它們從紙上請下來。
九月,泰納國的謝罪書送到了京城。
謝罪書是奧多斯親筆寫的,字跡比平時略顯潦草,像是病中勉強支撐著寫完的。
他在書里承認自己「言語失當,開罪天朝」,並表示願意接受大明的調停,承諾永不侵犯汨羅國。
謝罪書的末尾附了一筆賠償清單,願意賠償汨羅國在戰事中的損失,數額不高不低,正好夠補償汨羅國在戰爭中的耗費。
朱興明看完之後,把謝罪書遞給朱和壁:「收著吧。」他沒有說滿意,也沒有說不滿意,但那份謝罪書隨後被正式歸檔,附上了日期和批註,收進了存放藩屬國文書的柜子里。
汨羅國那邊也收到了訊息。奧布力看完大明轉來的謝罪書抄本,在燈下坐了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夜色和數月前父親臨終時一樣濃稠,只是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比那時輕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用那道微弱的沙沙聲確認,這扇剛剛合上的門,還可以被重新推開。
十月初,明軍開始分批撤離泰納國邊境。
那些已經駐紮了將近半年的帳篷被拆了下來,營地里的篝火痕跡被新土覆蓋,只剩下一片被馬蹄踩實的地面。
士兵們列隊沿著來時的官道向東返回,隊伍拖得很長,像一條緩慢移動的線,正沿著來時的軌跡一點一點地收回。
附近村莊的百姓遠遠望著他們離開,沒有人靠近,也沒有人歡呼。
泰納國的邊境守軍也撤回了原來的駐防位置,檢查站重新開放,商隊開始試探性地沿著官道往返,最初只有零星的幾輛馬車,後來越來越多,邊境集市的攤位也重新支了起來。
村口有人在晾曬新收的穀物,鹽鋪門口重新排起了隊,那些在夏天沒能換到的鐵鍋和布匹,終於在秋天的尾聲里重新出現在了貨架上。
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聲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密度,像是那些被戰事打斷的日常,正在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汨羅國在那場持續了不到一年的戰爭中損失了不少,但也沒有傷到根本。
青石關和柳林堡需要修復,戰死計程車兵需要撫恤,失去家園的百姓需要安置。
奧布力從國庫里撥了一筆銀子,專門用於青石關和柳林堡的修復,他親自去了一趟柳林堡,站在阿木爾犧牲的那間石屋前,讓人在門口立了一塊碑,碑上只刻了五個字——「阿木爾在此」。他
在碑前站了片刻,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沿著那段正在修補的城牆走了一遍,又沿著新修的石階走回了城門。
王后阿依古麗在王宮裡,把那些戰死將士的名單仔細核對了一遍,派人把撫恤銀兩送到每一戶人家。
她格外叮囑了一句:「不要漏了一家。」
那些撫恤銀兩由兩名差役挨家挨戶送到,每到一戶,便在花名冊上按一個紅印。有一戶人家,老人不肯收銀子,說:「我兒子是為國戰死的,我拿這銀子心裡不踏實。」
差役回來稟報,阿依古麗聽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把銀子換成糧食,送去他家。」
幾天後,幾袋新糧被送到了那戶老人的屋簷下,用油布蓋著,沒有留姓名。
泰納國謝罪求和的訊息,很快傳遍了西域各藩屬國。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小國,紛紛派使者來京,表示願意繼續效忠大明。
他們帶來的禮物比往年豐厚了一些,言辭也比往年恭敬了許多,像是想借那道被重新校準的聲量,替自己穩住位置。
朱和壁在文華殿接見了幾位使者,沒有多說,只說了一句:「大明對待藩屬,向來以誠相待。可若是有人覺得大明好欺負,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了。」
幾位使者連連點頭,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一些,像是要用那道合上的殿門,替自己騰出一段足夠的距離。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聽孫旺財說起各藩屬國的反應,沒有多說什麼,目光落在那幾片正在變黃的葉子上,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落定的秋光,替整個夏天的對峙做一個安靜的收尾。
年冬,泰納國邊境的商道恢復了大半,那些在戰爭期間被關閉的關口重新開啟,鹽和鐵器重新在市場上流通。
奧多斯病癒後沒有再提過「收復故土」的事,像是那次病痛已經替他把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徹底剪斷了。
邊境集市上偶爾還能聽見人們提起這場戰事,但更多的時候,人們在談論的是來年的收成。
汨羅國的王宮裡,奧布力坐在父親曾經坐過的位子上,翻看著各地送來的秋糧統計。
他的神色比半年前沉靜了許多,目光落在紙頁上時不像從前那樣急於尋找答案,只是隨著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他合上卷宗,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是汨羅國深秋的天空,灰藍而高遠,像是也在用那道開闊的光線確認——那扇已經被推開又合上的門,正在慢慢地變回一扇普通的門,而不再是整片土地唯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