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鑠服役期滿,正式從軍隊復員。
他在從一個少尉排長,一步步升到了上校團長。
他帶過的兵,數以千計。他走過的哨所,遍布北疆。如今,他要脫下軍裝了。
離開軍營那天,天還沒亮。朱怡鑠沒有驚動太多人,只讓幾個貼身警衛幫他收拾行李。
他的軍裝疊得整整齊齊,軍功章一枚一枚用絨布包好,放進木匣子裡。
那把配發了十幾年的步槍,他擦了又擦,最後依依不捨地交還給軍械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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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營房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樓上「衛國戍邊」四個大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這是他當年親手題寫的,如今墨跡已有些斑駁。
他剛走出營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愣住了。全團一千多名官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列隊完畢,從營門口一直排到公路邊。
黑壓壓的軍裝,灰藍色的,像一片鋼鐵的海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晨風拂過軍旗的獵獵聲響。
朱怡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團長走上前,是接替他職務的那個年輕人,姓王,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王團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報告長官,全團官兵集合完畢,為您送行!」
朱怡鑠回禮,手指觸到帽簷的時候,微微有些顫抖。
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告別演說,只是從佇列前面走過,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跟著他在暴風雪裡巡邏的老兵,那些在他手把手教導下學會打槍的新兵,那些被他罵過也被他誇過的班長、排長、連長。
他們的眼睛裡有淚光,可他們的腰板挺得筆直。
「兄弟們,我走了。」朱怡鑠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們好好干。我在京城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沒有人說話。忽然,佇列里有人喊了一句:「團長,我們捨不得你!」
接著,此起彼伏地喊起來:「團長,常回來看看!」
「團長,你永遠是我們的團長!」
朱怡鑠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汽車。
身後,一千多名官兵同時抬起右手,齊刷刷地行了一個軍禮。
那是大明的新式軍禮——右手五指併攏,指尖觸眉,掌心向下。沒有跪拜,沒有山呼,只有沉默的敬意。
朱怡鑠上了車,從車窗探出手,朝他們揮了揮。
汽車發動了,緩緩駛離。他從後視鏡里看見那些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塵土中。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
蒸汽汽車在遼東的軍用公路上顛簸前行。
說是公路,其實只是碎石鋪的,,年久失修,坑坑窪窪。
車輪碾過,揚起一片塵土。
司機姓趙,是朱怡鑠的老部下,退伍後留在部隊當駕駛員。他一邊開車一邊說:「團長,這破車又出毛病了。方向盤歪了,得找個地方修修。」
朱怡鑠睜開眼睛,看了看儀錶盤上那些跳動的指標,說:「到前面的兵站停一下,換個零件。」
趙師傅說:「零件得從京城運,兵站有沒有還兩說呢。」
這就是大明的蒸汽汽車。看著威風,可毛病不斷。
鍋爐漏水,管道堵塞,輪胎爆裂,方向盤失靈,三天兩頭出故障。
生產配件的工廠在京城,從京城運到遼東,少說半個月。
有時候一個零件壞了,車就趴窩趴幾個月。
朱怡鑠在邊防那些年,沒少為這些事頭疼。
可他也知道,能有汽車用已經不錯了。
十年前,連汽車都沒有,全靠馬車。馬車慢,裝得少,損耗大。
現在雖然毛病多,可至少快了,一趟頂馬車三趟。
到了兵站,趙師傅鑽進車底下修了半天,換了一個銅製的閥門,車總算能開了。
朱怡鑠在兵站食堂吃了一碗麵,繼續趕路。
一路上,他看見路邊的軍墾地里,士兵們正在收玉米。
金黃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幾個士兵坐在旁邊剝玉米皮,有說有笑。他想起當年自己帶著連隊開荒種地的日子,那時候苦,可心裡踏實。
走了三天,到了山海關。
過了關,路就好走了。關內的柏油馬路比關外的寬,也比關外的平。路邊的電線桿整齊劃一,電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蒸汽汽車跑在上面,顛簸少了很多。朱怡鑠搖下車窗,讓風吹在臉上。九月的風,帶著莊稼成熟的氣息,還帶著一絲海水的鹹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
蒸汽汽車駛進京城永定門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進城的商隊,有出城的百姓,有巡邏的兵丁。
朱怡鑠的汽車被攔下來檢查,守城的軍官認出了他,連忙敬禮放行。
車進了城,沿著寬闊的柏油馬路往北走。街上的行人已經亮起了路燈,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朱怡鑠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
他在京城長大,可離開太久了。
那些店鋪、那些招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些陌生,有些熟悉。正陽門外新開了一家大商場,燈火輝煌,門口停著好幾輛蒸汽汽車。前門大街拓寬了,兩邊種著法國梧桐,
葉子已經開始發黃。天橋的雜耍攤還在,圍著一圈人在看熱鬧。
汽車拐進一條胡同,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停下。
門口的石獅子依舊蹲在那裡,瞪著大眼睛。
紫禁城的宮門已經關了,可管事太監看見朱怡鑠,連忙開啟側門。
朱怡鑠一路快步走進干清宮,門口的太監看見他,紛紛跪下行禮。他進了東暖閣,看見朱興明正靠在軟榻上看書。
朱興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
「鑠兒!」朱興明站起來,朱怡鑠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爺爺,孫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