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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狩獵

  如今是大明永昌四十七年秋,朱興明也四十七歲了。

  崇禎太上皇帝,已經是個糟老頭子。

  京城北郊,皇家獵場。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剛過九月,樹葉就開始黃了,一陣風過,嘩啦啦落下一地金黃。

  獵場裡的野獸,趁著秋高氣爽,出來覓食的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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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獵場外就熱鬧開了。

  兵丁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整個獵場圍得水泄不通。

  錦衣衛指揮使駱炳親自帶隊檢查了每一個進出的關卡,連一隻蒼蠅都不放過。

  暗衛統領孟樊超帶著三十幾個暗衛,提前兩天就進山踩點。

  哪裡的地勢險要,哪裡可能有猛獸出沒,哪裡適合設伏,哪條路能最快撤離,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這是皇家四世同堂第一次一起出宮打獵。

  太上皇崇禎,自從年前那場大病痊癒之後,他的身子骨反而比從前更硬朗了。

  能吃能睡,能走能動,聲音洪亮,臉色紅潤。

  太醫們都說這是個奇蹟。崇禎自己說,這是老天爺還想讓他多活幾年,多看看曾孫長大。

  皇帝朱興明,四十七歲了。

  他已經很少過問朝政了,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太子朱和壁。

  可他的身體也很好,每天堅持練習騎射,體魄強健,騎馬射箭不在話下。

  今天他特意沒有帶火器,而是選了一把祖傳的寶弓,用他自己的話說——「咱們老朱家的天下,是馬背上得來的。朕今天要用弓箭,不忘先祖遺風。」

  太子朱和壁,正當壯年。

  他文韜武略樣樣精通,騎射功夫在皇族中首屈一指。

  他常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騎馬打仗才是老本行。

  這次打獵,他帶了一把硬弓,說是要打一隻猛獸回來。

  皇太孫朱怡鑠,八歲。虎頭虎腦的一個小傢伙,個子比同齡人高半頭,眼睛亮亮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機靈勁。

  他三歲識千字,五歲能作詩,讀書用功得很。

  朱興明親自教他射箭,才學了兩年,已經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了。

  這次出宮打獵,他興奮得好幾天沒睡好覺,天不亮就爬起來,催著父皇快點走。

  卯時三刻,皇家車駕從紫禁城出發。

  崇禎坐在第一輛馬車裡,撩著帘子看著外面,興致很高。

  他指著一片金黃的樹林,對身邊的太監說:「你看那樹葉,黃得多好看。朕年輕時候,秋天最喜歡出來打獵。那時候騎的是烈馬,射的是硬弓,一箭出去,百步穿楊。」

  太監賠笑道:「太上皇如今也不差。」

  崇禎哈哈大笑,笑得中氣十足。

  辰時正,車駕抵達獵場。

  獵場在京城北郊的山裡,方圓幾十里,用木柵欄圍起來,裡面養著各種野獸——鹿、麂、野豬、黃羊、野兔、野雞,應有盡有。

  獵場中間有一片空地,搭著帳篷,供皇家休息更衣。

  崇禎換了騎射服,紮緊了袖口褲腿,腰裡別著一把短刀,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朱興明穿著一身玄色騎射服,腰懸長刀,手裡握著那把祖傳的寶弓。

  朱和壁穿的是杏黃色騎射服,頭髮束在頭頂,英氣勃勃。朱怡鑠最小,穿的是小號的藍色騎射服,背上揹著一張小弓,腰裡掛著箭壺,像個小大人。

  駱炳過來稟報:「太上皇、皇上,獵場內一切安妥。臣已讓人將猛獸趕到了北邊的林子裡,外圍的野獸可以隨意狩獵。暗衛已經分散在四周,隨時護駕。」

  崇禎不耐煩地擺擺手:「下去下去,朕不要你們跟著。今天是自家打獵,你們跟在後面,掃興。」

  駱炳不敢違拗,可又不敢真不跟。他看了一眼朱興明,朱興明點了點頭,示意他遠遠跟著就行。

  崇禎翻身上馬。他騎的是一匹溫順的老馬,腿腳穩健,不驚不乍。

  朱興明騎的是一匹黑色駿馬,高大威猛,四蹄生風。

  朱和壁騎的是一匹棗紅馬,也是好馬。朱怡鑠騎的是一匹小馬駒,雪白的毛,溫順得很。

  「走!」崇禎大喊一聲,策馬沖了出去。

  朱怡鑠跟在曾祖父後面,小臉繃得緊緊的,興奮得眼睛發亮。

  他騎著小馬駒,跑得還不算穩,可他一點都不怕。

  身後,暗衛和錦衣衛的人遠遠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太遠。

  跑了一會兒,崇禎忽然勒住馬。他看見前面草叢裡有動靜,仔細一看,是一隻野雞,正在低頭啄食。

  崇禎拉開弓,瞄準,鬆手。箭「嗖」地飛出去,正中野雞的脖子。野雞撲騰了幾下,不動了。

  「好!」朱和壁帶頭叫好。

  朱怡鑠也拍手:「曾祖父好厲害!」

  崇禎哈哈大笑,臉上滿是得意之色。「這算什麼?朕年輕時,一箭能射兩隻。」

  正說著,草叢裡又撲稜稜飛出一隻野雞。

  崇禎來不及搭箭,喊了一聲:「鑠兒,你來!」

  朱怡鑠愣了一下,趕緊拉開他的小弓,瞄準那隻飛起來的野雞。

  箭飛出去,擦著野雞的尾巴飛過,沒射中。

  野雞落下來,在地上跑。

  朱怡鑠又搭一箭,射出去,這次中了,射在野雞的腿上。野雞跑了兩步,栽倒在地上。

  「中了!中了!」朱怡鑠高興得大喊。

  崇禎捋著鬍子,笑了。「好!有出息!」

  朱興明也笑了,對朱和壁說:「鑠兒這孩子,隨你。」

  朱和壁說:「隨父皇。父皇當年也是這個歲數學會射箭的。」

  朱興明沒接話。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教他射箭的不是父皇,是宮裡的侍衛。

  那時候他跟父皇不親,父皇太忙了,沒時間陪他。現在,他有時間陪孫子了,他要把所有的時間都給這個孩子。

  繼續往前走,地勢漸漸開闊起來。

  遠遠地,朱興明看見一群黃羊在山坡上吃草。

  他勒住馬,對身後的人說:「你們別過來,朕自己去。」他翻身下馬,伏低身子,藉著草叢的掩護,一步一步靠近黃羊群。黃羊很警覺,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跑。朱興明不敢大意,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走到一百步左右,他停下來,搭箭,拉弓。黃羊群中最大的一隻公羊,正低著頭吃草,渾然不覺危險降臨。

  朱興明瞄準了它的脖頸,深吸一口氣,鬆手。箭「嗖」地飛出去,正中黃羊的脖子。

  那隻黃羊跳了一下,踉蹌幾步,栽倒在地上。

  其他黃羊四散奔逃,揚起一片塵土。

  朱和壁在後面看見了,大喊一聲:「父皇好箭法!」

  朱怡鑠也喊:「爺爺好厲害!」

  朱興明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笑了。「這算什麼?朕年輕時,二百步外射中過鹿。」

  他走過去,把那隻黃羊扛回來,交給隨從收拾。

  崇禎從馬上下來,走過去看了看那隻黃羊,點點頭。「不錯。這羊肥,肉嫩,中午烤著吃。」

  朱興明說:「聽父皇的。」

  一行人繼續前行。朱和壁一直沒有出手,他在等一個機會。走了一段山路,忽然聽見前面林子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哼哼聲。

  朱和壁勒住馬,豎起耳朵。「有野豬。」

  他對旁邊的人說。話音剛落,一頭碩大的野豬從林子裡沖了出來。這頭野豬足有二三百斤,渾身黑毛,兩根獠牙又長又尖,眼睛裡滿是凶光。

  崇禎喊了一聲:「和壁,讓朕來!」

  朱和壁搖搖頭:「父皇,野豬兇猛,您別冒險。兒臣來。」

  他翻身下馬,搭箭拉弓。野豬低頭衝過來,速度很快。朱和壁不慌不忙,瞄準了野豬的眼睛。

  箭飛出去,正中野豬的左眼。

  野豬慘叫一聲,更加瘋狂地衝過來。

  朱和壁又搭一箭,射中野豬的右眼。野豬瞎了,在原地亂撞,撞斷了幾棵小樹。朱和壁再搭一箭,射中野豬的脖子。

  這次野豬終於撐不住了,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

  朱怡鑠看得目瞪口呆。「爹爹好厲害!」

  朱和壁收起弓箭,笑著說:「這算什麼?你以後也能。」

  崇禎走過去踢了踢那頭野豬,說:「這豬不小。回去讓人醃製起來,能吃到過年。」

  一行人歇息了一會兒,吃了些乾糧,又繼續前行。

  朱怡鑠一直沒有出手,他有些著急了。他問朱興明:「爺爺,我怎麼還沒看見獵物?」

  朱興明笑著說:「不急。好戲在後頭。」

  正說著,前面樹林裡鑽出一隻麋鹿。這麋鹿不大,角還沒長齊,看樣子是頭小鹿。它站在林邊,好奇地看著這一行人,似乎不知道危險。

  朱怡鑠眼睛一亮:「爺爺,讓我來!」

  朱興明說:「你能射中嗎?」

  朱怡鑠說:「能!」

  他翻身下馬,搭箭拉弓。那麋鹿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身要走。

  朱怡鑠不敢再等了,鬆手,箭飛出去,正中麋鹿的後腿。

  麋鹿跳了一下,拖著傷腿想跑,跑了幾步就跑不動了。

  朱怡鑠又搭一箭,射中麋鹿的脖子。

  麋鹿搖晃了幾下,栽倒在地上。

  「中了!中了!」朱怡鑠扔掉弓,跑過去,蹲在麋鹿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角。

  麋鹿已經死了,眼睛還睜著。

  朱怡鑠忽然有些難過,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爺爺。

  朱興明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打獵就是這樣。你射殺了它,它就不疼了。」

  朱怡鑠點點頭,把麋鹿的角掰下來,放進懷裡。

  崇禎哈哈大笑,說:「好!八歲就能射鹿,比你曾祖父強!」

  大家說說笑笑,氣氛很是歡快。

  一行人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崇禎今天興致格外高,騎馬走在最前面,還不時回頭跟朱怡鑠說話。「鑠兒,你知道太祖皇帝當年是怎麼打天下的嗎?」

  「不知道。」「太祖皇帝出身貧寒,當過和尚,要過飯。後來投軍打仗,從一個士兵做起,一步一步打下了這萬里江山。」

  「曾祖父,太祖皇帝的箭法好嗎?」

  「好。百發百中。你以後也要好好練箭,不能丟了祖宗的臉。」

  崇禎一邊說一邊走,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了獵場最深處的密林。

  這裡的樹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線暗了下來。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

  駱炳在後面遠遠跟著,眉頭皺了起來。他低聲對身邊的孟樊超說:「這林子太密了,視野不好。太上皇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孟樊超說:「我跟上去看看。」他帶著幾個暗衛,放輕腳步,悄悄靠近。

  朱興明也察覺到了不對。

  這片林子太靜了,靜得讓人不安。他策馬走到崇禎身邊,說:「父皇,這裡太密了,咱們回去吧。天快黑了。」

  崇禎正興起,哪裡肯聽。「怕什麼?這獵場裡的猛獸都被趕到北邊去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再走一會兒,朕還想打只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