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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糧食富足

  湖廣武陵山區,有一個叫石門的小縣。

  這裡山高林密,道路崎嶇,縣城到最近的府城要走三天。

  朝廷的政令到了這裡,總要打些折扣。石門縣的知縣姓吳,叫吳文正,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舉人,在石門當了五年知縣。

  他勤政愛民,把石門治理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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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不知道,在他的治下,有一個叫「同富社」的組織,正在悄悄蔓延。

  「同富社」不叫「剪刀門」,不叫「發財會」,它有一個聽起來很正派的名字——「同富社」。

  它的口號是「同富共濟,抱團發財」。

  加入的人要交一筆「互助金」,少則五兩,多則幾十兩。交了錢,就成了社員。社員可以發展下線,每發展一個,就能拿到提成。

  下線再發展下線,還有提成。一層一層,像大樹的根須,在石門縣的各個村莊蔓延開來。

  最早發現不對勁的,是一個叫劉老四的農民。

  他鄰居家的兒子,原本在縣城當學徒,每月掙不了幾個錢。忽然有一天,那小子回來了,穿著綢緞衣裳,戴著金戒指,出手闊綽。

  他說他加入了「同富社」,跟著社長做買賣,發了大財。

  劉老四的兒子眼紅了,非要跟著去。劉老四攔不住,眼睜睜看著兒子拿了家裡的積蓄,跟著那小子走了。

  三個月後,兒子回來了,灰頭土臉,一分錢沒掙到,還倒貼了路費。他說,「同富社」根本不是什麼買賣,就是拉人頭。他拉不到人,掙不到錢,還把家裡的錢打了水漂。

  劉老四氣得渾身發抖,跑到縣城告狀。

  吳文正接了他的狀子,派人去查。

  查了半個月,查清楚了——「同富社」的社長叫趙德勝,是個江湖術士,之前在鄰縣搞過類似的「發財會」,被官府取締了,跑到石門縣換了個名字繼續搞。

  他在石門縣發展了上百個社員,斂財數千兩。那些社員,大多是窮苦農民,被「發財夢」沖昏了頭腦,把一輩子的積蓄投了進去。如今血本無歸,哭天喊地。

  吳文正下令抓人。可趙德勝早就跑了,不知去向。

  那些大小頭目,抓了幾個,可大多是當地農民,被忽悠著當了「堂主」、「香主」,自己也是受害者。

  吳文正犯了難。他寫了一封奏疏,上報朝廷。

  朱和壁在文華殿看到了吳文正的奏摺。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剪刀門,又是剪刀門。他以為二十年前那場雷霆行動已經把它連根拔起了,沒想到它在深山老林里又冒了出來。

  換了個名字,換了個殼子,可裡面的瓤子,一模一樣。

  他把曾柔叫來,把奏摺給她看。曾柔看完,沉默了很久。

  「殿下,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曾柔說,「剪刀門不是一棵樹,砍了就沒了。它是一顆種子,風一吹,到處都能紮根。只要有人貪心,有人想不勞而獲,這種東西就永遠不會消失。」

  朱和壁嘆了口氣:「那怎麼辦?總不能任由它泛濫吧?」

  曾柔說:「當然不能。可光靠抓人、殺頭,治標不治本。你要讓百姓知道,那些東西是騙人的。要讓百姓有正經營生,不用鋌而走險。還要讓那些被騙的人,有地方申訴,能追回損失。」

  朱和壁點點頭。他知道曾柔說得對。

  可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百姓不識字,沒見過世面,容易被騙。你跟他們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他們不信。

  他們只信那些發財的「榜樣」——誰誰誰入社三個月就買了地,誰誰誰入社半年就蓋了房。他們看不到那些傾家蕩產的人,因為那些人沒臉見人,躲起來了。

  「傳旨下去。」朱和壁說,「各府州縣,都要張貼告示,揭露這類組織的騙局。百姓舉報的,有賞。官員查辦的,有獎。另外,讓各地女子學院的師生,下鄉宣講。她們讀過書,見過世面,能把道理講清楚。」

  曾柔說:「殿下英明。」

  朱和壁苦笑著搖搖頭。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有些事,等不得。等你想明白了,就晚了。」

  他現在想明白了。可這種事,即使想明白了,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很快,一支特殊的隊伍從京城出發,往湖廣武陵山區走去。

  這支隊伍由女子學院的師生組成,領隊的是沈靜宜——那位當年被分到益都縣當知縣的女官,專門負責下鄉宣講。

  她帶著十幾個年輕的女學生,跋山涉水,去那些最偏遠的村莊。

  她們第一站,就是石門縣。吳文正在縣衙門口迎接她們,感激涕零。

  「沈先生,您可來了。下官正愁著呢。那些『同富社』的人,雖然抓了幾個,可根子沒斷。還有些人被忽悠著,心裡還在盼著發財。您去跟他們講講,讓他們醒醒。」

  沈靜宜點點頭,帶著學生們去了鄉下。

  第一站是劉老四的村子。劉老四的兒子被騙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可還是有人不信邪,覺得劉老四的兒子是運氣不好,自己說不定能發財。

  沈靜宜站在村口的打穀場上,對著幾十個村民,講了一個時辰。

  她講得很耐心,不急不躁。她從「同富社」的模式講起,講他們怎麼收錢,怎麼拉人頭,怎麼分提成。她用劉老四兒子的例子,算了一筆帳——交了五兩銀子,要拉多少下線才能回本,要拉多少下線才能賺錢。

  算到最後,村民們發現,別說賺錢了,連回本都難。

  因為人總是有限的,拉到一定程度,就拉不動了。最後加入的人,永遠都是虧本的。

  有個老漢問:「可趙德勝發了財啊。他不是賺了很多銀子嗎?」

  沈靜宜說:「他賺的銀子,是哪來的?是你們交的。他一個人賺了,幾百個人虧了。這就是騙局。他要真有什麼賺錢的門路,為什麼要拉你們入伙?他自己偷偷賺不行嗎?」

  村民們沉默了。他們開始明白,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只是他們之前不願意想,不願意信。

  沈靜宜又說:「你們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糧倉里有餘糧,圈裡有豬有雞。為什麼要去賭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發財夢?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好嗎?」

  老漢嘆了口氣:「好。踏實好。我老漢活了大半輩子,餓過肚子,逃過荒。現在能吃飽飯,已經很知足了。是我兒子不知足,非要折騰。」

  沈靜宜說:「您回去跟他說,讓他別再折騰了。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沈靜宜在石門縣待了半個月,走了十幾個村子。

  她發現,這裡雖然偏僻,可百姓的日子,確實比以前好多了。

  糧倉里堆滿了糧食,家家戶戶都有餘糧。圈裡有豬,院裡跑著雞,還有幾戶人家養了牛、養了羊。

  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像的。

  石門縣的糧倉,建在縣城西邊,是一座青磚大瓦房,能存一萬石糧食。

  吳文正帶著沈靜宜去看了。糧倉里堆得滿滿的,稻穀、麥子、玉米,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

  吳文正說,這些糧食,夠全縣百姓吃一年半。就算遇到天災,顆粒無收,也不會有人餓肚子。

  沈靜宜問:「這些糧食,是朝廷撥的?」

  吳文正搖搖頭:「不全是。朝廷撥了一部分,大部分是百姓自己存的。這些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朝廷鼓勵百姓存糧,存得多的,有獎勵。所以大家都願意多存一些。」

  沈靜宜點點頭。她想起當年在益都縣當知縣時,百姓們吃了上頓愁下頓,哪有存糧?現在不一樣了。

  大明的農業技術,這些年進步了不少。

  新式農具、改良品種、科學施肥、水利灌溉,糧食產量翻了好幾倍。百姓不僅能吃飽,還能有餘糧賣錢。

  「這才是根本。」沈靜宜對吳文正說,「百姓日子好過了,就不會去信那些歪門邪道。那些搞傳銷的,專挑窮地方、苦地方下手。因為窮苦人想發財的念頭最強烈,最容易上當。現在百姓吃飽了,穿暖了,有盼頭了,就不容易被騙了。」

  吳文正點點頭。他想起那些被騙的百姓,大多是村裡的窮戶、光棍、寡婦。

  那些人日子過得苦,想找個出路。傳銷者就是盯上了他們。越是窮苦,越容易被騙。這是很殘忍的事。因為那點錢,對他們來說,是命根子。

  被騙走了,就什麼都沒了。

  「所以,治本之策,還是讓百姓富起來。」吳文正說,「百姓富了,就不容易上當。百姓富了,騙子也無從下手。因為你有正經事干,有盼頭,就不會去賭那些虛的。」

  沈靜宜說:「吳大人,您說得對。可富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