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登聞鼓,已經很久沒人敲過了。
登聞鼓設在午門外,一面大鼓,鼓面蒙著整張牛皮,鼓槌用紅綢纏著,懸在鼓架上。
這鼓是大祖皇帝朱元璋設的,為的是讓百姓有冤能訴,、。
登聞鼓的設定,是仿照宋朝時期。
有苦能言。不管是誰,不管有多大的冤屈,只要敲響這面鼓,就能直達天聽,皇帝親自過問。
可這鼓太響了,響得讓人害怕。敲了,就沒有回頭路。
告贏了,冤屈得雪;告輸了,輕則杖責,重則流放,甚至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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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敢敲這面鼓的人,越來越少。
上一回有人敲鼓,還是十年前,一個老漢告當地知縣強占了他的地。
那知縣被革了職,老漢贏了官司。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敲了。
鼓身上落了灰,鼓槌的紅綢也褪了色。
守鼓的侍衛每天站崗,百無聊賴,有時候甚至忘了那鼓的存在。
他們以為,這鼓再也不會響了。
三月十八,清晨。
天剛蒙蒙亮,霧氣還沒散。
午門外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侍衛在站崗。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女子,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她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纖細,面容清秀,一雙眼睛格外明亮。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
她的手裡,握著一根鼓槌——不是登聞鼓上掛著的那根,是她自己帶來的。
紅綢新纏的,像是特意準備的。
侍衛們看見她,起初沒在意。
以為是哪家的丫鬟,來給宮裡的娘娘送東西的。
可她沒往宮門走,而是徑直走向了那面鼓。
侍衛的頭兒姓趙,在午門站了二十年的崗,什麼人都見過。
可當他看見那個女子站在登聞鼓前,高高舉起鼓槌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住手!」他大喊一聲,朝那女子衝過去。
晚了。鼓槌砸在鼓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咚——咚——咚——
三聲。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急。
鼓聲穿透晨霧,穿過午門,穿過太和門,穿過干清門,一直傳到深宮裡。
整個紫禁城都被驚動了。
太監們從各個殿裡跑出來,宮女們停下手中的活計,侍衛們握緊了腰間的刀。
所有人都知道,登聞鼓響了。有人告御狀。
趙侍衛衝到那女子面前,臉色鐵青,聲音都在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敲登聞鼓,是要告御狀的!你有什麼冤屈?你告誰?」
女子放下鼓槌,看著他,平靜地說:「我沒有冤屈。我不告誰。」
趙侍衛愣住了:「那你敲什麼鼓?」
女子說:「我要見萬歲爺。我有話要說。」
趙侍衛氣得渾身發抖。登聞鼓是告御狀的,不是讓你來「說話」的。
可他不敢動手。因為規矩擺在那裡——登聞鼓一響,不管是誰,不管為了什麼,必須上報,必須讓皇上知道。
他咬了咬牙,對一個手下說:「去,稟報太子殿下。」
朱和壁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聽到太監來報,手裡的筆掉在了案上。
「什麼?登聞鼓響了?」
太監跪在地上,聲音發抖:「是,殿下。午門外,一個年輕女子,敲了三下。」
朱和壁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
登聞鼓,十年沒響過了。
他小時候聽父皇說過,上一次有人敲鼓,告倒了一個知縣,可那知縣的事牽出了半個省的貪腐,鬧得沸沸揚揚。
這一次,又是什麼事?他問:「那女子說了什麼?告誰?」
太監說:「回殿下,那女子說……她沒有冤屈,不告誰。她說她要見萬歲爺,有話要說。」
朱和壁停下腳步,眉頭皺得緊緊的。
不告狀,敲什麼登聞鼓?
這不是鬧著玩嗎?可規矩就是規矩,登聞鼓響了,就得接。
他想了想,說:「傳旨,讓她進來。朕在干清宮見她。」
訊息傳到了干清宮。
朱興明正在東暖閣里看書,聽了孫旺財的稟報,也愣了一下。
登聞鼓?十年沒響過了。他放下書,想了想,說:「朕也去聽聽。」
孫旺財嚇了一跳:「萬歲爺,您……您要去?」
朱興明說:「登聞鼓一響,直達天聽。朕就是天聽,怎麼能不去?」
訊息傳到了壽康宮。
崇禎這些年身體大不如前了,可耳朵還好使。
他聽見遠處傳來的鼓聲,問身邊的太監:「什麼聲音?」
太監說:「太上皇,是登聞鼓。有人敲登聞鼓。」
崇禎的眼睛亮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有人敲過登聞鼓。
那時候他還是皇帝,親自審過那些案子。他老了,可好奇心沒老。「抬朕去。」
他說,「朕也要去看看。」
干清宮裡,氣氛凝重。
朱興明坐在御座上,朱和壁站在御階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他們都聽說了一個女子敲響了登聞鼓,可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有人猜測是冤案,有人猜測是告御狀,有人猜測是瘋女人。
曾柔被帶了進來。她穿著那件青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乾乾淨淨,沒有脂粉。
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筆直,眼睛平視前方。她沒有跪。
侍衛呵斥:「見了陛下,還不跪下!」
曾柔看著那個侍衛,又看了看朱興明,說:「民女有話要說,跪著說不清楚。請萬歲准許民女站著說。」
殿中一片譁然。有人呵斥,有人搖頭,有人冷笑。
朱興明抬手壓了壓,殿中安靜下來。他看著那個女子,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他問。
「民女曾柔。」
「哪裡人?」
「湖廣長沙府人。」
「你敲登聞鼓,要說什麼?」
曾柔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民女要請萬歲開恩,准許女子參加科舉。」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荒唐!」一個老御史跳了出來,鬍子都翹起來了,「女子參加科舉?聞所未聞!祖宗之法不可變!」
又一個大臣站出來:「聖祖皇帝,此女妖言惑眾,蠱惑人心,當杖斃!」
還有人喊:「女子無才便是德!讀書識字已是逾矩,還想參加科舉?痴心妄想!」
朱興明沒有開口。他只是看著那個女子,看著她站在一群憤怒的大臣中間,面色不改,眼神堅定。
她站在一群反對者中間,不卑不亢,不退不讓。
他忽然對這個女子有了一絲敬意。
朱和壁站在御階之下,臉色也很難看。
他沒想到,這個女子敲登聞鼓,不是為了冤屈,是為了這種事。
他看了父皇一眼,父皇沒有表態,他也不好開口。
崇禎坐在旁邊,讓人抬著,一直沒說話。他老了,可腦子還清楚。
他看著那個女子,忽然想起一個人——他的皇后,周太后。周太后聰明,有主見,後宮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要是她也能讀書,也能科舉,會不會比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酸儒強?
他不知道。可他願意想一想。
殿中的喧譁漸漸平息了。朱興明看著曾柔,說:「你說女子應該參加科舉。說說你的理由。」
曾柔站在那裡,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民女自幼讀書,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無一不讀。民女的先生說過,民女的學問,不比那些考中秀才的男子差。可民女不能科舉。不是因為民女學問不夠,是因為民女是女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這些年,各地建了女子學院,民女也在學院裡教過書。民女見過太多聰明的女子,她們讀書識字,她們能寫會算,她們比許多男子都強。可她們不能科舉。不能做官,不能施展才華。她們只能嫁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可她還是繼續說下去:「民女不是為自己。民女一個人,考不考科舉,無所謂。民女是為天下女子。為那些跟民女一樣,讀了書,有了學問,卻無處施展的女子。她們不該被埋沒。她們應該有機會,為國效力,為民做事。」
殿中又安靜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側過了臉,有人看著屋頂。
朱興明看著曾柔,問:「你知道,女子參加科舉,不合祖制嗎?」
曾柔說:「民女知道。可祖制不是一成不變的。太祖皇帝當年設科舉,只許男子參加,是因為那時候女子不讀書。現在女子讀書了,為什麼還不能參加?」
朱興明又問:「你知道,朝中大臣會反對嗎?」
曾柔說:「民女知道。可民女不怕。民女敲登聞鼓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不管結果如何,民女都要說。不說,民女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朱興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對身邊的孫旺財說:「賜座。」
殿中又是一片譁然。賜座?
對一個敲登聞鼓的女子?皇帝這是要幹什麼?
曾柔也愣住了。她沒想到,皇帝不但沒有治她的罪,還賜她座。
她欠身行禮:「民女謝陛下。」
然後坐下了。坐在一群站著的大臣中間,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湖面,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