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廠在東郊，是沈煉當年建的，如今又擴建了好幾次，比以前大了好幾倍。
高大的廠房，轟鳴的機器，忙碌的工匠，還有那看不見摸不著卻能點亮整座城市的電。
查理站在發電機前，聽著那嗡嗡的聲音，看著那些儀表跳動，忽然覺得自己的王宮像個玩具。
他的王宮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頂純金的王冠，可那頂王冠，也換不來一台發電機。
路易蹲在地上，看著那些銅線，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他問陪同的官員：「這電，是怎麼來的？」
官員耐心地解釋了半天——煤燒開水，水變成汽，汽推動輪子，輪子帶動發電機，發電機發出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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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東西，他的國家沒有，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有。
火車從京城到天津，幾百里地，幾個時辰就到了。
查理和路易坐在車廂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河流、山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查理想起自己的王宮，離最近的城市要走兩天。
要是也有火車，就不用那麼久了。
可他知道，他的國家沒有鐵，沒有鋼，
沒有會造火車的工匠。修鐵路？做夢。
路易靠在窗前，望著遠處，忽然說了一句話：「查理，我不想走了。」
查理愣了愣，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這裡。」
查理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我也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兩位國王去逛了夜市。
夜市還是那麼熱鬧，燈還是那麼亮，人還是那麼多。
查理和路易站在入口處，望著那片燈海，半天邁不開步子。
幾十盞電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攤子連著攤子，旗子飄著旗子。
賣吃的、賣喝的、賣穿的、賣用的、賣玩的，什麼都有。
賣糖葫蘆的老孫頭，稻草靶子上插滿了紅亮亮的糖葫蘆，在燈下閃著光。賣烤紅薯的老王頭，爐子裡的紅薯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賣炒栗子的老趙頭，大鍋里的栗子炒得油亮亮，夥計們忙著裝袋子，客人排著長隊。
還有變戲法的、耍猴的、唱大鼓的、說相聲的、拉洋片的、捏麵人的、吹糖人的、畫糖畫的，各占一塊地方，拉開場子就演。
查理和路易被人群推著往前走，東看看，西瞧瞧，眼睛都不夠用了。
查理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路易一串。
路易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糖衣的甜，在嘴裡化開。他忽然說：「查理，你知道嗎，在我的國家，糖是奢侈品，只有貴族才吃得起。可在這裡，連街上的小販都在賣糖葫蘆。」
查理沉默了一會兒，說：「在我的國家，也是這樣。」
兩人站在燈下，吃著糖葫蘆，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那些人的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見了貴族的諂媚的笑，也不是那種勉強擠出來的笑，是那種從心底里發出來的、自在的、滿足的笑。
查理忽然說：「路易，你說，為什麼我們國家的人不笑？」
路易想了想，說：「因為他們吃不飽，穿不暖，沒有好日子過。」
查理又問：「那這裡的人，為什麼笑？」
路易說：「因為他們吃飽了，穿暖了，有好日子過了。」
查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只是在心裡想——我的百姓，什麼時候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可他很快又想到——不可能。他的國家，再過一百年，也趕不上大明。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得他渾身發涼。
在京城待了半個月，兩位國王該走了。
禮部的官員已經把回程的船票都訂好了，可查理和路易誰也不肯走。
查理去找禮部尚書周明遠，說：「周大人，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大明。」
周明遠愣住了。他當了這麼多年禮部尚書，接待過無數外國使臣，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一個國王，放著好好的國王不當，要留在大明？
「國王陛下，您……您說什麼？」周明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查理說：「我說，我不想走了。我要留在大明。我要把王位傳給我的兒子，我自己在京城養老。」
周明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先穩住查理，然後趕緊去稟報太子。
路易也去找了周明遠，說了同樣的話。
周明遠頭都大了。兩個國王，都要留在大明，這算什麼事？
朱和壁聽了周明遠的稟報，有些哭笑不得，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想，說：「讓他們來，朕親自見見。」
查理和路易被帶到文華殿。
朱和壁坐在御座上，看著這兩位西洋國王。
一個金髮藍眼，昂首挺胸；一個棕發褐眼，舉止優雅。
都是見過世面的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卻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不敢看他。
「兩位國王，聽說你們不想走了？」朱和壁問。
查理抬起頭，說：「殿下，臣……臣不想走了。臣想留在大明。」
朱和壁問：「為什麼？」
查理想了想，說：「臣的國家，窮，弱，小。臣當了幾十年國王，累得筋疲力盡，也沒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臣知道，臣沒本事。臣的國家，再過幾百年，也趕不上大明。臣不想回去了。臣想把王位傳給兒子，自己留在大明，過幾天舒心日子。」
朱和壁看著查理，又看看路易：「你呢？你也是這麼想的？」
路易點了點頭：「臣也是。臣的國家，也窮，也弱，也小。臣當了二十多年國王，頭髮都白了，也沒把國家治理好。臣知道，臣不是那塊料。臣想把王位傳給兒子，留在大明，看看書，種種花，過幾天安穩日子。」
朱和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煉，想起沈煉當年跪在文華殿裡說「臣想去安德縣做那個知縣」的樣子。
沈煉放棄了錦衣衛千戶的大好前程，去那個窮鄉僻壤受苦。
他那時候不明白，現在明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想過的日子。
他點了點頭，說：「朕知道了。你們先回去，朕想想。」
兩位國王的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有人反對，說外國國王留在大明，不合規矩。
有人贊成，說這是好事，說明大明強盛，連國王都願意來定居。
有人擔心，說萬一他們賴著不走，以後別的國王也來，怎麼辦？
朱和壁聽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他們不想走，就不走。大明不缺這點糧食。可有一條——他們得把王位傳好，不能讓國家亂了。他們是國王，得對百姓負責。」
於是，朱和壁讓禮部擬了一道旨意：同意兩位國王留在大明。
他們可以把王位傳給兒子，自己以「客卿」的身份留在京城。朝廷給他們安排宅子，撥給俸祿，享受親王級別的待遇。
旨意傳到會同館，查理和路易跪在地上，聽完旨意，眼淚都出來了。
他們沒想到，大明不但收留了他們，還給了這麼高的禮遇。
查理的新宅子在東城，是一棟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古色古香。
門口有石獅子，院子裡有假山魚池，屋裡裝了電燈，擺了新家俱。
朝廷還給他配了幾個僕人、一個廚子、一個車伕、兩個侍衛。
路易的宅子在西城，跟查理的一般大，一樣氣派。
兩人看了自己的新家，又哭了。他們在自己的國家，住的是王宮，可那王宮，還沒有這宅子舒服。
查理和路易在京城住下了。他們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查理學會了用筷子。
雖然用得不太好，夾菜總是掉，可他樂此不疲。
他最愛吃的是烤鴨，每隔幾天就要去全聚德吃一次。
他還學會了喝豆汁。第一次喝的時候，差點吐出來，可喝了幾次，居然愛上了那個味道。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胡同口的小攤上喝一碗豆汁，配兩個焦圈，吃得滿頭大汗。
路易迷上了下棋。他學會了圍棋，雖然水平很差，跟誰下都輸，可他不氣餒，輸了再來，來了再輸。
他還學會了打太極拳。每天清晨，他都要去院子裡打一套拳，慢悠悠的，像在摸魚。
僕人問他：「國王陛下，您這打的是什麼？」
他說：「太極。養生。」僕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人最常去的地方是夜市。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逛一圈，吃幾串糖葫蘆，聽一段相聲，看一場變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