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壁把電廠的事說了一遍。
沈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殿下想讓臣做什麼?」
朱和壁說:「管電廠。李友三是工程師,懂技術,可他不懂怎麼管人,怎麼管錢,怎麼管材料。你是錦衣衛出身,又當了二十年知縣,管人管事你最在行。孤想來想去,這事非你不可。」
沈煉想了想,問:「殿下信得過臣?」
朱和壁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孤信你。」
沈煉跪下去:「臣,遵旨。」
沈煉到電廠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
工匠們看著他,不知道這個新來的「沈大人」是什麼來路。
沈煉站在他們面前,說:「我叫沈煉。從今天起,管電廠的事。你們以前怎麼幹,還怎麼幹。我不懂技術,不會瞎指揮。可我有一條——誰要是偷奸耍滑、偷工減料、中飽私囊,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工匠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這人誰啊?這麼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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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說:「你不知道?沈煉!當年在錦衣衛辦過楊開忠、李滿倉、趙天賜那些大案的。後來去安德縣當了知縣,把那個窮地方治理得比咱們這兒還好。」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再也不敢多嘴了。
沈煉說到做到。他不瞎指揮,可他把電廠的一切都盯得死死的。
材料進來,他要查。銀子出去,他要核。
工程進度,他要問。誰幹得好,他獎。誰幹得不好,他罰。
誰偷工減料,他二話不說,直接趕走。
李友三一開始還有些不放心,怕這個「沈大人」不懂技術亂指揮。
後來發現沈煉根本不碰技術的事,只是把後勤、財務、人事管得井井有條,讓他可以專心搞技術,心裡就踏實了。
「沈大人,」李友三豎起大拇指,「您,好!」
沈煉笑笑,沒說話。
可難題還是不斷。
最大的難題,是電線。
電廠在城外,城裡的電燈在城內。
電線要從電廠拉進城,經過好幾里路。
這幾里路上,有農田、有河流、有街道、有民房。
電線怎麼架?架在哪兒?會不會傷著人?會不會被人偷?
沈煉帶著人,沿著規劃好的線路,一步一步走了一遍。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要停下來,看看地形,問問百姓,想想辦法。
走到一片農田邊時,一個老農攔住他,問:「你們這是幹什麼?要拆我的地?」
沈煉搖搖頭:「不拆。就在地邊立幾根杆子,不礙你種地。」
老農不信:「杆子立在地邊,怎麼不礙?我的莊稼,被你們踩壞了怎麼辦?」
沈煉想了想,說:「踩壞的莊稼,我賠。立杆子占的地,我也賠。一文不少。」
老農愣了愣,沒再說什麼。
類似的糾紛,沈煉處理了無數起。他從不仗勢欺人,也從不推諉扯皮。
該賠的賠,該讓的讓,該解釋的解釋。慢慢地,百姓們開始理解、開始支援。
有人問他:「沈大人,這電燈,真能亮?」
沈煉說:「能亮。」
「比油燈亮?」
「亮十倍。」
那人咂咂嘴,不敢相信。
沈煉也沒多解釋。他知道,說一千道一萬,不如到時候亮給他們看。
電廠終於建成了。
那天,朱和壁親自來了。
他站在電廠的控制室里,看著那些龐大的機器,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電線,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心裡七上八下。
李友三站在總開關前,手放在開關上,回頭看著朱和壁。
「殿下,可以開始了嗎?」
朱和壁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李友三合上了開關。
機器轟鳴起來。鍋爐里的煤熊熊燃燒,水燒成汽,汽推動汽輪機,汽輪機帶動發電機,發電機嗡嗡地轉起來。
控制室里的儀表開始跳動,指標一點一點升上去。
電流沿著銅線,飛快地流向城裡。
朱和壁站在窗前,望著京城的方向。
天已經黑了。遠處,京城籠罩在暮色中,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像螢火蟲一樣微弱。
忽然,遠處亮了一下。
不是一點亮,是很多點亮。
像天上的星星,忽然都落到了地上。
然後是更多的亮。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千盞。
整個皇宮,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盞一盞的電燈次第亮起來,把黑夜照成了白晝。
朱和壁的眼眶熱了。
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有些事,等不得。等你想明白了,就晚了。」
父皇說得對。
沈煉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片光亮,一言不發。
他想起安德縣的那些夜晚,百姓們點著油燈,在昏暗的光里幹活、讀書、做飯。現在,那些光,比油燈亮十倍、百倍。
李友三站在控制室里,看著那些儀表,看著那些機器,看著那片亮起來的京城,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
技術難題,材料短缺,人手不足,質疑反對……他都扛過來了。現在,終於亮了。
京城夜市,燈火通明。
整個夜市街道,都掛滿了電燈。
那天晚上,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百姓們走出家門,站在街上,仰著頭,看著那些亮晃晃的電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亮了!亮了!」
「這是什麼燈?怎麼這麼亮?」
「聽說叫電燈。」
「電燈?什麼是電?」
「不知道。反正亮就行了。」
孩子們在燈下跑來跑去,追逐著彼此的影子。老人們在燈下坐著,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光,嘴裡念叨著:「這輩子,值了。看見這麼亮的光,值了。」
商人們連夜開門,在電燈下擺出貨物,招攬顧客。讀書人在電燈下翻開書本,驚喜地發現,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主婦們在電燈下做針線,再也不用湊著油燈,眯著眼睛了。
那一夜,京城無人入睡。
電廠建成後,電燈開始在京城普及。
干清宮、文華殿、武英殿、太和殿,一座一座宮殿,都裝上了電燈。晚上,燈光亮起來,把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宇照得通明,比白天還好看。
朱興明站在干清宮的廊下,望著那些燈,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在玉泉山釣魚、吃魚片的日子。那時候的晚上,只有油燈,昏昏暗暗的,連父皇的臉都看不清。現在,到處都是光,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
「和壁,你做到了。」
朱和壁站在他身後,說:「是父皇的功勞。要不是父皇當年說『大膽去干』,兒臣不敢。」
朱興明搖搖頭:「是你自己的本事。朕只是說了句話。」
父子倆站在燈下,望著這片光明的京城,久久不語。
然後是官衙、學堂、商鋪、作坊。電燈一盞一盞裝上去,光明一點一點擴散開來。
晚上,街上不再漆黑一片,而是亮如白晝。
夜市熱鬧起來了,戲樓通宵營業,書館徹夜開放。京城的夜生活,從此不一樣了。
最後是百姓家。裝一盞電燈,要五兩銀子。對普通百姓來說,不是小數目。
可咬咬牙,還是裝得起的。因為電燈比油燈便宜,用幾個月,就把本錢省回來了。
林伯福的兒子在京城做生意,早就裝上了電燈。他寫信回老家,把電燈的事說得天花亂墜。
林伯福不信,專門跑到京城來看。站在燈下,他仰著頭,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這比油燈亮多了。」
兒子笑著說:「爹,您也裝一盞?」
林伯福搖搖頭:「老家沒有電廠,裝了也沒用。」
兒子說:「快了。聽說朝廷要在廣州也建電廠,到時候,老家也能用上電燈了。」
林伯福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伯福站在燈下,望著那盞亮晃晃的電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珠江里撈到那些大蝦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那是禍害,愁得睡不著覺。後來,那些大蝦讓他發了財,過上了好日子。
現在,又是新東西。
電燈。
他忽然覺得,這世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