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貼出去那天,縣城裡炸了鍋。
「什麼?不讓抓猴了?」
「憑什麼?我們自己山裡的猴子,憑什麼不讓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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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抓幾隻猴子怎麼了?」
告示前圍滿了人,七嘴八舌地議論。
沈煉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些人。
有人認出他,圍上來問:「沈大哥,這禁令是真的?」
沈煉點點頭:「真的。」
「為什麼?我們抓猴賺錢,又不犯法!」
沈煉看著那個人,問:「你知道那些猴子被抓去幹什麼嗎?」
那人一愣:「幹什麼?不是賣到京城去嗎?」
沈煉說:「賣到京城去,是活吃猴腦。那些有錢人,把活猴牽上來,敲開頭蓋骨,用勺子挖腦髓吃。」
人群里安靜了。
有人不相信:「真的假的?」
沈煉說:「真的。我已經查清楚了。」
又有人說:「那又怎樣?猴子又不是人,殺了就殺了,有什麼要緊?」
沈煉看著他,問:「你知道這鍋巴山的獼猴,有多少嗎?」
那人搖搖頭。
沈煉說:「我派人查過。鍋巴山的獼猴,以前有幾萬隻。
可這幾個月,被抓走了一萬多隻。按這個速度抓下去,再過兩年,這山裡的獼猴,就絕種了。」
人群里又是一陣安靜。
有人小聲說:「絕種就絕種唄,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沈煉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複雜。
「你知道這山里,除了獼猴,還有什麼?」
那人搖搖頭。
沈煉說:「這山里,有樹。樹上結著果子。那些果子,是獼猴吃的。獼猴吃了果子,把種子帶到別處,新的樹就長出來。這山里,還有別的動物。那些動物,有的靠獼猴剩的果子活,有的靠獼猴的糞便活,有的靠獼猴的屍體活。這山裡的一切,都是連著的。獼猴沒了,樹就少了。樹少了,別的動物也沒了。別的動物沒了,這山就死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那些靠山吃飯的人嗎?那些獵戶、採藥人、采蘑菇的、挖野菜的,他們都靠這山活著。山死了,他們吃什麼?」
人群里鴉雀無聲。
沈煉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不讓你們賺錢。我是想讓這山,永遠活著。讓你們子子孫孫,都能靠這山吃飯。」
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沈大哥說得對!咱們不能為了一時的錢,把山毀了!」
又有人喊:「對!聽沈大哥的!」
更多的人喊起來。
沈煉看著那些喊話的人,眼眶有些熱。
他轉過身,走回縣衙。
身後,人群漸漸散了。
可他知道,這事,還沒完。
沈煉的禁令貼出去七天之後,知府來了。
知府姓錢,叫錢寶山,是這一帶最大的官。
他管轄著七八個縣,安德縣只是其中之一。
錢知府是從府城來的,帶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直入縣城。
沈煉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地里跟百姓說話。
他匆匆趕回縣衙,在門口迎候。
錢知府下了轎,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進縣衙。
沈煉跟在後面,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
進了大堂,錢知府在正中間坐下,也不讓座,開口就問:「沈知縣,你下的那道禁令,是怎麼回事?」
沈煉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說:「回大人,下官下令禁止進山捕捉獼猴,是為了保護山裡的生靈,也是為了百姓的長遠生計。」
錢知府冷笑一聲:「保護生靈?長遠生計?你倒是會說。」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忽然轉過身,盯著沈煉。
「沈煉,你知道這獼猴,是什麼來頭嗎?」
沈煉說:「請大人明示。」
錢知府說:「這獼猴,是京城那些達官貴人點名要的。吃了能提神醒腦,延年益壽。你知道有多少人指著這個賺錢嗎?你知道這猴腦,一年能給地方上帶來多少銀子嗎?」
沈煉說:「下官知道。可下官也聽說,那些達官貴人,是活吃猴腦。把活猴牽上來,敲開頭蓋骨,用勺子挖著吃。」
錢知府愣了愣,隨即笑了。
「活吃怎麼了?畜生而已,又不是人。」
沈煉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人,畜生也是一條命。」
錢知府的笑聲更大了。
「一條命?哈哈哈,沈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慈悲了?我記得你當年在錦衣衛,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怎麼,當了幾年知縣,變成菩薩了?」
沈煉的臉色沉了下來。
錢知府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煉,我告訴你,這道禁令,必須撤銷。那些猴,必須繼續抓。那些買賣,必須繼續做。你一個小小的知縣,別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
沈煉抬起頭,看著他。
「大人,下官不能撤銷。」
錢知府的眼神變了。
「你說什麼?」
沈煉一字一句道:「下官說,這道禁令,不能撤銷。」
錢知府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嘲諷。
「沈煉,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錦衣衛千戶嗎?」
沈煉沒有說話。
錢知府繞著他走了一圈,邊走邊說。
「我聽說過你。錦衣衛千戶,辦過不少大案,深得萬歲器重。駱炳的接班人,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多風光啊。」
他走到沈煉面前,停下腳步。
「可你現在是什麼?是個小小的知縣。七品。比我低五級。」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刻。
「你被發配到這兒來,不是因為你多偉大,是因為你傻。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跑這窮鄉僻壤來受罪。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青天大老爺?」
沈煉的拳頭攥緊了。
錢知府渾然不覺,繼續說:「到了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我才是這兒的老大。我說的話,就是王法。」
他湊到沈煉耳邊,壓低聲音說:「你要是識相,就乖乖把禁令撤銷,該抓猴抓猴,該賺錢賺錢。你要是不識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惡毒。
「你知道那些為國捐軀的錦衣衛將士,他們的家人現在怎麼樣嗎?」
沈煉的瞳孔猛地收縮。
錢知府得意洋洋地說:「我聽說,有的人家,窮得連飯都吃不上。有的人家,老婆孩子都餓死了。可他們在九泉之下,還以為自己的犧牲,換來了太平盛世。哈哈哈,真是可笑。」
沈煉的眼睛紅了。
錢知府還在說:「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們錦衣衛,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什麼忠君報國,什麼捨生取義,都是屁!活著才是真的,賺錢才是真的。那些死了的,誰還記得他們?」
沈煉忽然開口了。
「你說夠了嗎?」
錢知府一愣,看著他。
沈煉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再說一遍。」
錢知府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復了趾高氣揚的樣子。
「說又怎麼了?我告訴你,沈煉,你……」
他沒說完。
因為沈煉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那一拳,把錢知府砸得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他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鼻血直流。
「你……你敢打我!」他捂著臉,聲音都變了。
沈煉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再說一遍。」
錢知府看著他,忽然害怕了。
那眼神,不是七品知縣的眼神。
那是錦衣衛千戶的眼神,是見過血、殺過人的眼神。
可他嘴還硬:「沈煉,你……你以下犯上,我要參你!我要告你!」
沈煉的拳頭又砸了下去。
這一拳,砸在他肚子上。錢知府慘叫一聲,彎下腰,嘔吐起來。
沈煉鬆開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得稀里嘩啦。
沈煉蹲下來,看著他。
「錢寶山,我告訴你。那些為國捐軀的錦衣衛將士,他們是我的兄弟。他們的家人,朝廷養著,皇上記著。你要是再敢說一句他們的壞話,我讓你活著走不出這安德縣。」
錢知府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滿是恐懼。
沈煉站起身,對門外喊:「來人!」
幾個衙役衝進來,看見屋裡的情形,都愣住了。
沈煉說:「錢大人身體不適,送他回府城。」
衙役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沈煉看著他們,說:「怎麼,我的話不管用?」
一個衙役壯著膽子說:「大人,這……這是知府大人……」
沈煉說:「我知道他是知府。我讓你們送他回去。」
衙役們沒辦法,只好上前,把錢知府扶起來。
錢知府被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惡狠狠地說:「沈煉,你等著!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