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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元宵佳節

  獄卒們看他可憐,給他送飯,他不吃。勸他吃點東西,他不理。

  第七天晚上,他忽然開口了。

  他對獄卒說:「我想見一個人。」

  獄卒問:「誰?」

  他說:「周順。」

  周順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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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牢門外,看著裡面的楊開忠,一句話也沒說。

  楊開忠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

  楊開忠先開口了。

  「你是周順?」

  周順點點頭。

  「你是那個告我的?」

  周順又點點頭。

  楊開忠沉默片刻,問:「你為什麼告我?」

  周順看著他,慢慢開口:「我爹娘死了。」

  楊開忠一愣。

  「你拆了我家的房子,我爹娘沒地方住,搬到城西的荒地,搭了個窩棚。窩棚漏風漏雨,我爹得了病,沒錢治,死了。我娘跟著也死了。」

  周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楊開忠聽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恨我?」

  周順「嗯」了一聲:「恨不能噙你肉,食你皮。」

  楊開忠愣了:「我、這不是我本意。」

  周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除了我家人,還有那些淹死的人。」

  楊開忠沉默了。

  「他們死得冤。」周順說,「他們什麼也沒做錯,就是住在河邊,就被淹死了。他們的命,不是命嗎?」

  楊開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周順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說不出的意味。

  「楊大人,你知道嗎,我進京告狀那天,一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腳底磨出了血泡,鞋子磨破了,就用布包著腳繼續走。我那時候想,要是告不贏怎麼辦?要是你官官相護,把我抓起來怎麼辦?」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我後來想明白了。告不告得贏,是我的事。該不該告,是良心的事。我良心過不去,我就得告。」

  楊開忠聽著,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那你同情我嗎?」

  周順又搖搖頭:「也不。」

  楊開忠苦笑:「那你來看我幹什麼?」

  周順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來看看。」

  兩人又沉默了。

  夕陽從窗縫裡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楊開忠忽然說:「替我跟你爹娘說聲對不起。」

  周順看著他,沒有說話。

  楊開忠又說:「替那些淹死的人說聲對不起。」

  周順還是沒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牢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楊開忠坐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像一尊泥塑。

  六月底,楊開忠被處斬。

  行刑那天,天氣很好。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楊開忠被押到菜市口,跪在刑場上。

  他的頭髮散亂,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圍觀的人很多,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罵他「狗官」,有人往他身上扔爛菜葉子。

  他一動不動,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身上。

  午時三刻,監斬官一聲令下。

  劊子手舉起大刀,寒光一閃。

  刀落下的時候,楊開忠忽然抬起頭,望著天空。

  天上,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中進士時,站在皇榜前,仰著頭,望著那張寫著「楊開忠」三個字的皇榜,心裡湧起萬丈豪情。

  那時他想,自己一定要當一個好官,一個讓百姓稱道的好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樣的人?

  是從他第一次被人夸「大人英明」的時候?

  是從他第一次嘗到權力的滋味的時候?

  是從他第一次覺得,百姓的命,不過是升官的墊腳石的時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

  刀落。

  血濺三尺。

  人群一陣騷動,然後漸漸散去。

  楊開忠的屍體被拖走,血跡被沖刷乾淨。

  菜市口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楊開忠死後,曹州變了許多。

  那座牌坊還在,但再沒人提它。

  過往的商旅經過,指指點點,說這是「那個貪官的牌坊」。

  後來有人提議拆了它,沒拆成。就那麼立著,成了個笑話。

  洙水河的堤壩,重新修了。

  這次修得很結實,用的都是好料。

  朝廷撥了銀子,派了專人監工,誰也不敢再偷工減料。

  那些被淹的村子,朝廷給了撫恤。

  活著的人,每人得了些銀子,算是補償。

  可人沒了,銀子有什麼用?

  周順後來考中了舉人,但沒有去做官。

  他在曹州開了一間私塾,教孩子們讀書。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考進士,他說:「我不想當官。」

  別人問為什麼,他不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見過當官的嘴臉,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他只想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教他們做人的道理。

  他常對學生說的一句話是——

  「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學生們似懂非懂。

  他也不強求。等他們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沈煉後來升了官,成了錦衣衛千戶。

  他辦過很多案子,見過很多貪官。可楊開忠這個案子,他始終忘不了。

  不是因為那個案子有多難辦,是因為那些人。

  那些被拆掉房子的人,那些被淹死的人,那些失去親人的倖存者。

  他每次想起他們,就會想起周家村那個老人說的話——

  「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老人說這話時,眼裡流著淚,臉上卻帶著笑。

  那個笑,沈煉記了一輩子。

  這一年,洙水河邊立起了一座碑。

  碑不大,青石的,普普通通。

  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是那年淹死的兩百三十六個人。

  立碑的人,是周順。

  他帶著他的學生們,一塊錢一塊錢湊的,終於立起了這座碑。

  立碑那天,他站在碑前,對著那些名字,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學生們也跟著鞠躬。

  風吹過,吹得碑前的野草沙沙作響。

  周順抬起頭,望著遠方。

  遠處,洙水河靜靜地流著,水波不興。

  他忽然想起楊開忠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替那些淹死的人說聲對不起。」

  他對著那些名字,輕輕說了一句——

  「我替你們說了。」

  風吹過,像一聲嘆息。

  那些名字,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正月十五。

  元宵節。

  這一年的元宵,註定與往年不同。

  半個月前,湖廣巡撫進京述職,帶來一個訊息。

  瀏陽今年新研製了一批煙花,花樣之奇,前所未有。

  地方官不敢自專,特貢入京,請萬歲爺觀賞。

  朱興明聽了,來了興致。

  「哦?什麼花樣?」

  湖廣巡撫跪稟:「回萬歲,臣也說不清。只知道那煙花放上天,能炸出字來。」

  「炸出字來?」朱興明笑了,「好,朕倒要看看,能炸出什麼字來。」

  於是就有了今晚。

  從午後開始,京城就熱鬧起來了。

  天還沒黑,各條街道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有推著車的,有挑著擔的,有牽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

  南來的北往的,認識的陌生的,都擠在一起,等著看今晚的煙花。

  沿街的商鋪,早早就掛起了燈籠。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有圓的方的,有動物有人物,有畫著牡丹的有寫著福字的。

  燈籠底下,是各種小吃攤子——糖葫蘆、炸元宵、灌腸、豆汁、驢打滾……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孩子們最高興。他們穿著新衣裳,手裡提著燈籠,在人堆里鑽來鑽去,你追我趕,笑鬧聲此起彼伏。

  大人們在後面追著喊「慢點跑別摔著」,可他們哪裡肯聽,跑得更歡了。

  東城的一條小巷裡,一個年輕婦人正站在門口,踮著腳往街口張望。

  她身後,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跑出來,拉著她的手:「娘,咱們什麼時候去看煙花?」

  婦人低頭看著他,笑了:「急什麼,天還沒黑呢。」

  男孩不依:「可是別人都去了!」

  婦人正要說話,巷口傳來一個聲音:「安兒,別催你娘。」

  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男子走過來,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

  他把燈遞給男孩,笑著說:「拿著,等會兒人多,別走散了。」

  男孩接過燈,高興得直蹦:「謝謝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