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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驚動京城

  牌坊建成了。

  三間四柱五樓,青石漢白玉,雕龍刻鳳,氣勢恢宏。「中原鎖鑰」四個大字,端端正正刻在牌坊正中,筆力遒勁,金光閃閃。

  楊開忠站在牌坊下,仰著頭,看著那四個字,心裡美得不行。

  他讓人請來曹州所有的官員、鄉紳、名流,在牌坊下擺了幾十桌酒席,大宴三天。

  酒席上,他舉著杯子,滿臉紅光:「諸位,這座牌坊,是曹州的體面,也是咱們大明的體面。往後過往的官員商賈,誰不夸咱們曹州一句?」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大人英明!大人辛苦!」

  楊開忠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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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酒席還沒散,就有人已經出發了。

  去京城。

  告狀。

  告狀的人叫周順,是曹州的一個秀才。

  他家住在北門外,就是那片被拆的地方。

  他家的房子,也被拆了。他爹娘年邁,受不了折騰,搬家後沒幾個月就病死了。

  周順埋了爹娘,咬著牙,一個字沒說。

  他知道說也沒用。楊開忠是知州,他一個窮秀才,拿什麼告?

  可他後來聽說了河堤的事,聽說了那兩百多條人命。

  他忍不住了。

  他寫了狀紙,藏在懷裡,一個人上了路。

  從曹州到京城,一千多里地。他走了整整一個月,腳底磨出了血泡,鞋子磨破了,就用布包著腳繼續走。

  四月初八,他到了京城。

  他打聽過了,要告狀,得去都察院。

  都察院管著全國的官員,誰貪贓枉法,都察院都能管。

  他跪在都察院門口,高高舉著狀紙。

  守門的兵丁看了他一眼,問:「告誰?」

  他說:「告曹州知州楊開忠。」

  兵丁接過狀紙,送進去了。

  周順跪在門口,從早晨跪到下午,從下午跪到黃昏。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門裡出來一個人,穿著青袍,看著像個官員。

  那人走到他面前,問:「你是周順?」

  周順磕頭:「草民正是。」

  那人說:「你的狀紙,我們收了。你先找個地方住下,等訊息。」

  周順愣了愣:「這……這就行了?」

  那人點點頭,轉身進去了。

  周順跪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不敢相信,事情就這麼簡單。

  可他不知道,他的狀紙,此刻正被壓在都察院的書案上。

  都察院右都御史叫王崇簡,是個老官僚了。

  他看了狀紙,眉頭皺得緊緊的。

  告曹州知州楊開忠?挪用修堤銀兩,導致河堤垮塌,淹死兩百多人?

  這要是真的,楊開忠的罪名可就大了。別說丟官,腦袋都保不住。

  可問題是,這事牽扯太大。楊開忠是曹州知州,四品官,後面有沒有人?會不會牽扯出更多的人?

  王崇簡不敢擅專。

  他把狀紙壓下了,讓人去打聽打聽楊開忠的底細。

  打聽完,他鬆了口氣。

  楊開忠沒什麼後台。他是正經科舉出身,一步步熬上來的,朝中沒人。這樣的人,可以動。

  可他仍然不敢擅專。

  因為這件事,太大了。

  他想了想,把狀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起身出門。

  他要去見一個人。

  太子。

  太子朱和壁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聽說都察院右都御史求見,有些意外。

  王崇簡進來,行禮畢,雙手呈上狀紙。

  「殿下,臣接到一紙訴狀,狀告曹州知州楊開忠。臣不敢擅專,請殿下過目。」

  朱和壁接過狀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問:「這事,核實了嗎?」

  王崇簡道:「臣派人去曹州打聽過,狀紙上所說,大致屬實。」

  朱和壁沉默片刻,又問:「死了多少人?」

  王崇簡道:「據臣打探,至少兩百餘人。」

  朱和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窗外,陽光正好,春意融融。

  可他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兩百餘人。

  那是兩百多條人命。

  他們是怎麼死的?是因為楊開忠要建牌坊,挪用了修堤的銀子。

  是因為楊開忠好大喜功,不顧百姓死活。

  他們死得冤不冤?

  冤。

  他們該死嗎?

  不該。

  「傳旨,」朱和壁轉過身,沉聲道,「讓錦衣衛指揮使駱炳來見孤。」

  朱和壁監國,有傳旨大權。

  駱炳來得很快。

  他聽完太子的話,神色凝重。

  「殿下,臣即刻派人去曹州。明察暗訪,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朱和壁點點頭:「越快越好。」

  駱炳領命而去。

  朱和壁又看向王崇簡:「王御史,你做得對。這事,孤管了。」

  王崇簡跪地叩首:「殿下聖明。」

  朱和壁擺擺手,讓他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久久不語。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當官的人,手裡握著百姓的命。一念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楊開忠那一念,差了多少?

  差了兩百多條人命。

  錦衣衛的人,三日後出發了。

  帶隊的叫沈煉,是個百戶,三十出頭,精幹利落。他從錦衣衛里挑了四個好手,扮成商人模樣,悄悄離開京城,一路往曹州去。

  六天後,他們到了曹州。

  他們沒有驚動官府,先找了個客棧住下,然後分頭行動。

  有人去北門外,看那座新修的牌坊。

  有人去洙水河邊,看那座垮掉的河堤。

  有人去鄉下,找那些淹了村子的人打聽。

  沈煉自己,去了城西的荒地。

  那片荒地,住著幾十戶人家。

  他們的窩棚,歪歪斜斜擠在一起,四面透風,頂上是茅草,地上是泥巴。

  幾個孩子在泥地里玩耍,身上髒兮兮的,臉上卻帶著笑。

  沈煉走過去,跟一個老人搭話。

  「老人家,你們怎麼住這兒?」

  老人看了他一眼,警惕地問:「你是什麼人?」

  沈煉笑笑:「我是過路的商人,看你們這兒挺熱鬧,隨便問問。」

  老人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沒辦法,原來的家沒了,只能住這兒。」

  「原來的家?在哪兒?」

  「北門外。」

  「北門外?」沈煉裝作不解,「那邊不是挺好的嗎?怎麼搬出來了?」

  老人苦笑:「好什麼好?知州大人要建牌坊,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沈煉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趕出來?給安置的地方了嗎?」

  「給了,就這兒。」老人指了指那片荒地,「說是讓我們自己蓋房子。可我們哪有錢蓋房子?只能搭窩棚湊合著住。」

  沈煉又問:「那你們原來住的地方,給補償了嗎?」

  「補償?」老人冷笑一聲,「能給個活命的地方就不錯了,還補償?」

  沈煉沉默片刻,又問:「老人家,聽說去年洙水河發大水,淹了幾個村子。您知道那事嗎?」

  老人的臉色變了。

  他看了沈煉一眼,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煉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肯說,便起身告辭。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沈煉回頭,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輕聲道:「隨便問問。」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要是真想知道,去問周家村的人。他們村……淹得最慘。」

  沈煉點點頭,轉身離去。

  他走後,老人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旁邊的年輕人問:「爹,那人是誰?」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誰,最好別跟咱這兒扯上關係。」

  年輕人不解:「為什麼?」

  老人沒回答,只是又嘆了口氣。

  周家村在洙水河下游,離曹州城三十里。

  沈煉找到那裡的時候,正是傍晚。

  夕陽西下,照在那個小村莊上,本該是一幅寧靜的畫面。可沈煉看到的,卻是一片廢墟。

  原來的村子,已經沒了。

  剩下的,只有幾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幾堵斷壁殘垣,幾塊長滿雜草的宅基地。

  他站在村口,望著那片廢墟,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老人走過來,問:「你找誰?」

  沈煉回過神,道:「老人家,我是過路的,想打聽點事。」

  老人打量著他,目光里滿是警惕:「打聽什麼事?」

  沈煉道:「去年發大水的事。」

  老人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沈煉,看了很久,忽然問:「你是官府的人?」

  沈煉搖搖頭:「不是。」

  老人不信:「那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沈煉沉默片刻,道:「我是從京城來的。有人告了曹州知州,我是來查證的。」

  老人愣了愣,眼裡忽然湧出淚來。

  他一把抓住沈煉的手,顫聲道:「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沈煉點點頭。

  老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沈煉連忙扶起他:「老人家,您別這樣。您先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人抹著眼淚,一五一十,把那天的情形說了出來。

  那天夜裡,雨下得特別大。他們在睡夢中,忽然聽到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

  有人喊:「堤垮了!快跑!」

  可來不及了。

  洪水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眨眼間就把村子淹了。那些跑得慢的,那些不會水的,那些老弱婦孺,都被洪水捲走了。

  老人說,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兒媳被洪水沖走,抱著孫子拼命往高處爬。孫子救下來了,兒子兒媳沒了。

  他說,他隔壁的老王頭一家五口,全沒了。最小的那個孫子,才三歲。

  他說,村里一共三百多人,活下來的不到一百。

  沈煉聽著,手都在發抖。

  「那事後呢?官府管了嗎?」

  老人冷笑:「管?怎麼管?他們來了幾個人,看了看,說這是天災,沒辦法。然後走了。」

  「沒給撫恤?」

  「給什麼撫恤?連屍體都沒人幫著撈。」

  沈煉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望著那片廢墟,望著那些破敗的土坯房,望著那些失去親人的倖存者,心裡像刀割一樣。

  他想起出發前太子對他說的話——

  「沈煉,你這次去,要把真相查清楚。不管牽扯到誰,不管有多難,都要查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老人說:「老人家,您放心。這件事,一定會有一個交代。」

  老人看著他,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