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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時疫

  清官難得,陳海峰這樣的官員,在大明官場也是鳳毛麟角。

  當然,沒有朱興明和太子朱和壁的庇護。

  這樣的官員,也難以有施展才華的機會。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安化縣離著京城並不遠,今年的春天,來得比京城早一些。

  城外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抽了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裡輕輕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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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里,農人正忙著春耕,牛鞭甩得噼啪響。

  一切都是尋常的模樣。

  可縣衙直屬醫館的郎中李大勇,這天早上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他昨晚一夜沒睡。

  昨天下午,城南劉家胡同的劉老大來找他,說他兒子病了,高燒不退,燒得直抽抽。

  李大勇提著藥箱去了,一看那孩子的症狀,心就沉了下去。

  那孩子七八歲年紀,叫劉小寶,是劉老大的獨子。

  李大勇到的時候,孩子正躺在炕上,臉燒得通紅,渾身滾燙。

  劉老大的媳婦跪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腫了。

  「李郎中,您快看看,這孩子從昨兒後半晌就開始燒,吃了退熱的藥也不管用,今兒早上燒得更厲害了!」劉老大急得直搓手。

  李大勇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讓劉老大端來一盆涼水,用帕子蘸了給孩子敷額頭。

  正要細看,那孩子忽然渾身抽搐起來,四肢劇烈抖動,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劉老大的媳婦當場就哭暈過去。

  李大勇手忙腳亂地施救,掐人中、灌藥湯、用冷帕子敷額頭,可那孩子抽搐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人已經昏死過去。

  他摸了摸孩子的脈搏,微弱得很,幾乎感覺不到。

  「這孩子這幾天去過什麼地方?吃過什麼東西?」李大勇問。

  劉老大搖頭:「沒去哪兒啊,就在家門口玩兒,吃的也是家裡的飯,跟往常一樣。」

  李大勇又問:「村里還有別的孩子病了嗎?」

  劉老大想了想,說:「東頭老王家的小子前兩天也說不好受,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的。」

  李大勇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讓劉老大帶路,去東頭王老大家看看。

  王老大家的兒子今年六歲,也病了。

  李大勇到的時候,那孩子正發著燒,燒得迷迷糊糊的。他檢查了一遍,發現症狀和劉小寶一模一樣高燒、抽搐、神志不清。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兒個。」王老大的媳婦抹著眼淚,「昨兒後半晌燒起來的,今兒早上就燒成這樣了。」

  李大勇的心沉得更深了。

  兩個孩子,症狀一樣,發病時間接近,這絕不是巧合。

  他開了一副藥,囑咐王老大趕緊去抓藥,又匆匆回到劉老大家。

  劉小寶還在昏睡,他守在床邊,一直守到天黑。

  半夜裡,劉小寶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娘」。

  劉老大的媳婦喜極而泣,李大勇也鬆了口氣,以為是普通的急驚風,用了藥壓下去了。

  可還沒等他走出劉家胡同,就聽見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跑回去一看,劉小寶又抽了,抽得比上次還厲害。

  這一次,沒能醒過來。

  李大勇站在劉家的院子裡,看著劉老大抱著兒子的屍體嚎啕大哭,看著劉老大的媳婦一次次哭暈過去,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對。

  這孩子死得太快了。

  從發病到死,不到一天一夜。急驚風也沒這麼快。

  他回到醫館,翻遍了所有的醫書,找不到任何一種急症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奪走一個孩子的命。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李郎中!李郎中大在嗎?」

  李大勇跑出去一看,是城南雜貨鋪的王掌柜,臉色煞白,滿頭是汗。

  「李郎中,快、快去看看我兒子!他也燒起來了,跟劉老大家的娃兒一樣!」

  李大勇心裡咯噔一下,提著藥箱就往外跑。

  王掌柜的兒子今年六歲,也是高燒,也是抽搐。

  李大勇到的時候,那孩子剛抽完一陣,正昏睡著。

  他檢查了半天,看不出什麼名堂,只能開了一副退熱的藥,囑咐王掌柜好好照看。

  他還沒走出王家的門,又有人來了。

  城東的趙家,城北的孫家,城西的李家……

  不到半天,城裡城外,陸續有七八個孩子病倒了,症狀一模一樣。

  高燒,抽搐,然後死。

  李大勇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跑遍了全城,看了所有病倒的孩子,眼睜睜看著三個孩子在當天夜裡死去。

  天亮的時候,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醫館,坐在桌前,手抖得寫不成字。

  時疫。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裡。

  他想起師父當年說過的話:有些病,來得快,去得快,死得更快。

  一個人倒下,十個人倒下,一城人倒下。那種病,叫時疫。

  可這到底是什麼疫?傷寒?不是。瘧疾?不像。天花?更不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必須馬上上報。

  安化縣的知縣叫楊凱正,今年四十有三,是個老資格的縣令了。

  他在安化縣待了六年,政績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賦稅收得齊,治安沒出過大亂子,老百姓也沒什麼怨言。

  在同僚眼裡,他是個「守成」的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三月十八日上午,楊凱正正在後衙喝茶,縣丞跑來稟報,說醫館的李大勇求見。

  「李大勇?」楊凱正皺了皺眉,「他來幹什麼?讓他進來吧。」

  李大勇進了後衙,顧不得行禮,劈頭就說:「楊大人,出大事了!」

  楊凱正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說:「什麼事?慢慢說。」

  「時疫!城裡鬧時疫了!」李大勇的聲音都在發抖,「昨天到今天,已經死了四個孩子,還有十幾個病倒了!大人,必須馬上上報府城,請太醫院的太醫來!」

  楊凱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時疫?」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李郎中,你說清楚,到底是什麼病?確診了嗎?」

  李大勇一愣:「這……還沒來得及確診。但是症狀太像了,高燒、抽搐、死得快,這絕對是時疫!」

  「沒確診就說是時疫?」楊凱正停下腳步,看著他,「李郎中,你知道『時疫』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